总阁西考院的白墙是赶考这天才刷的,白得晃眼。门口排着三行长队,散修的队最长,从门洞一路甩到街角,挪一步,要等前头三个人验完名帖。青梧排在队尾,把名帖夹在指间,垂着眼。考院侧墙贴了一排告示,最边上那张是猎杀令,画像上的妇人下颌光洁,比她少一颗痣。她下颌上这颗痣是出门前点上去的,为的就是跟画像差开那一点。
袖口里缠着一条浸过断香粉的布条,布条底下压着一道黑日印。印子从腕骨往掌心爬了半寸,凉丝丝的,一段忘了收的旧账。凌晨裴砚出门前,把这条布条重新浸过一遍,晾在门闩上,她取下来,往腕上缠了三圈。
搜检的执事官捏了捏她的名帖,抬眼:药刀,火钳。就这些?
就这些。
腕上缠的什么?
旧伤。她撩起一截袖子,露出布条,没解,怕见风。
执事官凑近闻了闻。断香粉没味,闻不出名堂。他摆摆手,放行。她穿过门洞,考场里乌压压坐了一片,一席一炉,炉边一包料,案头一碗清水,一根香。
点名的是报名处那位郑主簿,腰疾没好利索,喊一个名字喘半口气。喊到,他在名册上划了一道,抬头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一礼,寻到自己的席坐下。
料包是封好的,麻绳捆着,盖着总阁的朱印。她拆开,黄精、茯苓、陈皮,一味甘草垫底,凝气丹的老方子,闭着眼都认得。她捏起一片甘草,用指甲掐了掐,放到鼻下。
凉辛味直冲鼻根。
甘草不该凉。凉的是掺在里面的东西——蚀灵草汁泡过的甘草,晾干了,颜色个头都和真的一样,那股凉辛却洗不掉。她掐着那片甘草,指腹碾了碾,心里转了一圈:发下来的料,有人动过手脚。甘草炼化时会吸走灵力,轻则败丹,重则炸炉。一屋子的散修,一屋子这样的料,摆明了要刷掉一批人。
舌尖抵上齿关,她想尝。腕上布条底下的黑日印凉了一下,护脉丹的裂缝跟着抽了半拍。温知返教过她:考场里禁用尝字功夫,尝一次,锁闻到你香的路就近一里。她收回舌尖,把甘草拈回掌心。
处理不难。蚀灵草的毒溶于水,乡下药铺的规矩,料脏了先洗。她把那味甘草挑出来,在案头清水里过了两遍,又搁到炉沿,小火焙干。焙的时候青烟细细地冒,没有香,只有那股凉辛被火燎散。邻席的老散修瞥了一眼,没看懂,只当她讲究。
香烧到一半,场里开炼。
一炉一炉的丹火点起来,考院上空白汽蒸腾。邻席老散修的火先乱了——他料里的甘草化了毒,灵力送进去,炉心一滞。他慌忙添火,火一猛,丹炉砰的一声,黑烟裹着焦味炸开。他踉跄后退,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怔怔望着炉底那摊黑糊。
炸炉的不止他一个。半个时辰里,考院东南角连炸了七八炉,炸得执事们挨席查看,炸得散修席上一片死寂。有执事蹲下来翻了翻那摊糊,又翻了翻料包,什么也没说,把糊渣扫进簸箕里。世家旁支那边隔着一道矮墙,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青梧没抬头。她守着自己的小火,把焙过的甘草碾碎,按老方子配伍,灵力送进去,收着火候——该偏的时候偏半寸,该收的时候慢一拍。丹面起了三道细纹,一炉九粒,最后一粒炸掉,剩八粒。成色六品,火候差着一线。
正是一个中游散修该有的样子。
验丹的执事捏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在册上记了个字,没多看她一眼。
交完丹,笔试下午才开。散修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啃干粮,谁也没吭声。青梧摸到怀里禾生塞的那包干粮,是烙饼,还温着。出门时禾生追到门口,往她怀里塞了这包东西,她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他其实塞过一回了。
矮墙那边踱过来一个人。锦袍,玉冠,腰侧挂着一块玉佩,半轮日的阳刻,日纹磨得发亮。他背着手走到那个炸炉的老散修面前,歪着头看了看炉底那摊黑糊,笑了一声:
连自家炉子都看不住,也配进总阁?散修就是散修,一辈子野路子。
老散修张了张嘴,没出声,脸涨得通红。
你分得清。一个声音不咸不淡地接过来。
锦袍少年转头,看向蹲在墙根啃烙饼的青梧,上下打量:怎么,你也想进总阁?
她咽下那口饼,分得清的,是运气好。
那你运气也好?
我运气一般。青梧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全场听得见,料是脏的,我洗了。
考场里静了下来。几十号人都听懂了——发下来的料是脏的,考场上有人故意让散修的料脏。这话没人敢说,她说了,说完还补了句软话:
乡下铺子出来的,料脏了先洗,洗不干净就多焙两遍。让先生见笑。
她冲那锦袍少年笑了笑。少年脸色青了又白,那句在嘴里翻了个个儿,到底没接住。矮墙那边几个旁支子弟也收了声,你看我,我看你。验丹的执事咳嗽一声,低头翻册子,什么也没听见。
老散修蹲在炉边,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攥了攥炸糊的袖口,把脸埋了下去。
青梧重新蹲回墙根,把剩的半张烙饼吃完。她垂着眼,余光却把那少年腰侧的玉佩又看了一遍——半轮日的阳刻,那纹路是收的手的纹。这种纹,她在一个猎杀者的袖口上见过,在一挂车帘上见过,在一枚旧令牌上见过。她慢慢收回目光,把饼渣拢进掌心。
下午的丹理卷,她答得飞快。
卷面五道题,她写得工工整整,字是乡下老药工那种方正的楷。药理配伍那道,她故意把一味辅料的用量多写了半钱——不多不少,正好扣三分。火候论那道,写到收尾处,结论该往深里走一层,她笔尖悬了悬,到底收住,写了句规矩话。七分对,三分错,温知返教的三条,她一条一条照做,连错都错得不起眼。
斜前方坐着那个锦袍少年。发卷时郑主簿喊号,她记下了他的名字——霍允,城北霍氏的旁支。他答到一半就停了笔,咬着笔杆,眼珠往她卷面上溜。她不动声色,把卷子往斜前方挪了半寸——恰好露出那道算错用量的题。少年飞快地抄了,抄完直起腰,得意地抖了抖手腕。她收回卷子,低头继续写。
日头偏西,放榜。
名册贴在考院照壁上,密密麻麻一墙的名字,从上、中、下三等三行。青梧的名字排在字行里,不前不后,夹在正中——中游,正合她给自己算好的位置。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才转身去领名帖。她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字行里,没有那个老散修的名字。
郑主簿坐在门房口,笑呵呵地把名帖递给她:姑娘运气不错,卡得正好。
名帖是硬纸的,正面印着她的名、籍贯、等第,一个字,朱印压得端端正正。她道了谢,转身要走,指尖无意识地翻了一下。
名帖背面,她名字的正下方,画着半轮黑日。
炭笔画的,一个圆弧,半个圆,缺了另一半。画痕是新的——炭粉蹭在她指腹上,一道黑印,还没干透。
她捏着名帖,站在原地。风从考院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张废纸。腕上布条底下,黑日印凉丝丝地贴着皮肉。她下意识按了按手腕——血里的引路香没热。画这半轮黑日的,是人,不是锁。
她抬眼。郑主簿已经在叫下一个名字,笑呵呵的,眼皮都没抬。散场的人潮涌向门洞,一个个背对着她,没人回头。她扫过一张张脸,一个接一个,没有一张脸朝她这边转过来。
她慢慢把名帖合上,收进袖里。
考院的白墙在暮色里泛着灰。她跟着人潮往外走,袖中那半轮黑日贴着腕骨,炭粉还新,指腹一蹭就花。半轮黑日——收的手的记号,猎杀令上的纹,黑日令牌缺掉的那一半。
有人在这个考场里,用炭笔,把她从名册上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