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丞相府门前。
鼓乐在半空断了。
乐师抱着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刘备的酒盏还举着，酒液顺着盏沿滑下去，滴在崭新的锦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廖化双手过顶，那封信上的泥还没干。
刘备走下三级台阶。他伸手，接信的动作很慢。
拆封。
前三行。
刘备的手指按在竹简上，指头压得竹片发白。
第五行。
第十行。
满堂三百多人，没有一个敢咳嗽。
益州本地的士族站在西侧，为首的黄权、李恢，眼睛全盯在刘备背上。
这些人半个月前私下议过一句话——荆州若丢。
汉中王便只剩这一州之地，益州人该重新算算账了。
刘备读完，把竹简合起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却在笑。
“孔明。”
诸葛亮的羽扇还在地上。他上前一步，躬身。
“臣在。”
“廖化到成都，几日了？”
“二十日。”
“二十日。”刘备把三个字咬得很轻，“你为何瞒我。”
院中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爆的声音。
诸葛亮没有辩解。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
“益州新得，民心未附。彼时臣所得军报，麦城粮尽兵不足三百。臣算过，云长必死。若报与主公，主公必倾国东征。胜，则元气大伤；败，则基业尽毁。”
诸葛亮抬起头。
“臣压下军报，是欺主。请主公责罚。”
刘备看着他。
看了很久。
诸葛亮心里叹了一口。
他此刻最想说的一句话，是这辈子第二次算错人——第一次算错的是糜芳，这次算错的是关羽。
带不动的从来不是大哥和三弟，是他自己不该拿常人的尺子去量那个人。
“起来。”
刘备伸手把他拽起来，力气大得诸葛亮的袖子都被扯歪。
“你没错。换我坐你那个位置，我也压。”
刘备转身，面朝满堂。
他把竹简举起来，声音一下拔高，砸得整个庭院嗡嗡响。
“诸位！”
三百人齐齐低头。
“东吴背盟，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献城。我二弟关云长，手里只剩三百残兵，一座麦城，断粮三日！”
刘备踏前一步。
“断粮三日之后——”
“阵斩谢旌、李异、朱然、徐盛、丁奉、蒋钦！”
“三招劈死甘宁！”
“斩断周泰双臂！”
“斩潘璋、马忠、谭雄、凌统、吕岱、孙桓，捶死孙权堂弟孙皎！”
“生擒东吴大都督吕蒙，逼其还我南郡，索粮三万石，送归全部家眷！”
“荆南四郡，长沙、桂阳、零陵、武陵——尽复！”
刘备的手抬得更高。
“江陵津，南郡，油江口——尽复！”
“陆逊、程普、韩当，三人绑在我二弟马前，还在南郡吃牢饭！”
竹简砸在案上。
“三万打三百。孙权偷来的荆州，捂了三个月，没捂热。”
西侧的黄权先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句：完了，这笔账不用算了。
李恢跟着跪。一片衣袍摩擦的声音，三百人跪成了一整片。
“恭贺汉中王！”
“汉中王鸿福齐天，天佑大汉！”
“关将军神威，实乃汉室洪福！”
“古今未有之奇功！”
马屁一浪盖过一浪。刘备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笑，心里冷得很清楚。
这些人昨天在议什么，他知道。今天他们跪什么，他更知道。
“孔明。”
“臣在。”
“传我王令。”
刘备的声音沉下去。
“封关羽为大将军，进汉寿万户侯，领荆州牧。”
诸葛亮的手一顿。
“赐假黄钺。”刘备接着说，“荆州文武百官，论功行赏，皆由他定。任命、升迁、罢黜，不必请示成都——通报一声即可。”
满院哗然。
假黄钺。行军可专杀节将。荆州百官自专。这是把半个天下交出去。
诸葛亮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臣，遵命。”
腹诽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已经不是封赏了,这是把荆州划出去自成一国。
可眼下益州要的就是这个声势，谁劝谁是蠢货。
“汉中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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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丞相府后厅。
烛火只点了两盏。刘备脱了锦袍，坐在草席上，赤着脚。
“孔明，坐。”
诸葛亮跪坐下来。
“叫你夫人办一件事。”刘备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蜀锦，一百套。全按我二弟的身量改，做绿袍。他就爱穿那个颜色，二十年没变。”
“喏。”
“黄金一万两。”
“喏。”
“还有件事。”刘备停了停，“上月陨铁，还在库里？”
诸葛亮点头：“三百斤有余，尚未动用。”
“全拿出来。请蒲元。”
诸葛亮眉头一动。蒲元是蜀中第一铸师，一年只肯出三口刀。
“告诉他，打一把青龙偃月刀。”刘备抬眼，“记住，要八十二斤。”
“主公，陨铁坚而轻，若照旧制尺寸，成刀不足七十斤，反倒更利。”
“不行。”刘备摇头，摇得很坚决，“少一斤，我二弟用起来就不称手。他那手劲我知道，虚浮半分他自己不痛快。”
“……喏。”
诸葛亮记下这一笔。他忽然明白，二十天前压下军报的时候，他算的是荆州、是益州、是天下大势。
这位主公算的，是他二弟挥刀顺不顺手。
刘备伸手，从案上取过一个长匣。
打开。
两把剑。雌雄双股。
“这是我起兵时打的。跟了我三十年。”
刘备把匣子推过去。
“也融了。”
诸葛亮抬头：“主公！”
“融了。”刘备的手按在匣沿上，“打一把新剑，配给我二弟。”
他想了想。
“就叫云长剑。”
厅里静了一会儿。
“主公,谁去押送？”诸葛亮问。
“永安。”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叫三弟来。”
“翼德性烈，路途遥远——”
“正因为烈。”刘备笑了一下，“这些东西，别人送，我不放心。三弟送，我二弟才收得心里熨帖。”
“再者。”刘备回头,“我三弟这三个月，天天在永安校场砍木桩，砍断了四十根。你不给他找点事做，他能把永安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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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
传令的信使刚念到“东吴大都督吕蒙已死”,张飞手里的酒坛就掉了。
坛子在地上炸开。
“再说一遍。”
信使又念。
念到“陆逊、程普、韩当被生擒”,张飞抓住信使的两条胳膊，把人整个提离了地面。
“我二哥？”
“关将军无恙！大胜！”
张飞把人放下，转身冲到廊柱前，一拳砸上去。
木屑纷飞。柱子晃了三下。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过整座校场。守夜的兵卒全跑出来看。
张飞笑到一半，忽然抹了一把脸，蹲在地上。
“二哥……三百人……”
他蹲了半晌，猛地站起来，抓过挂在墙上的丈八蛇矛。
“备车！有多少车备多少车！老子亲自去！”
亲兵犹豫：“将军,王令说的是押送蜀锦与兵器……”
“老子押送！”张飞把矛往地上一顿，青砖裂了，“顺路还要问问那帮江东鼠辈,谁的舌头长得比脖子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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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都督府。
关羽刚从校场回来，绿袍下摆全是泥。
赵累捧着一只木盒进来。
“将军，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二十骑，打的是许昌旗号。为首的说是魏王使者，捧节而来。”
关羽把青龙偃月刀靠在墙上。
“曹操派人？”
“来人说,魏王有一事相求。”赵累把木盒放在案上，“这是他递上来的‘拜礼’。”
关羽掀开盒盖。
盒里没有金银。
一卷帛书，一枚玉圭。
帛书只写了两行字。
关羽看清那两行字,伸手捏住长髯，捏了很久。
“将军，写的什么？”
关羽把帛书合起来。
“他说，孤请借神医华佗一人。价钱，云长你开。”
赵累一愣：“魏王头风的旧疾……那这是求医？”
“他不是求医。”关羽提起大刀，转身往外走，绿袍在门槛上扫过一道泥痕，“他是在试我。”
“试什么？”
关羽在门口停住。
“试我这三个月，是不是也学会了做交易。”
他抬头看向北面。
“请曹使进城。”
“备酒。”
“告诉他，关某要的东西——他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