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没有光。
顾长生落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一直落下去。然后,他落地了——落在一堆白骨上。
那些白骨铺成一片,厚得像是积了千年的雪。他踩在上面,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渊底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他抬起头。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得看不见,四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洞窟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袍角已经朽烂成灰。他的骨骼却依然莹白如玉,隐隐透着一层金光——那是道韵凝成的光泽,历经千年不散。
“炼气十年,筑基百年,金丹五百年。”
一个声音忽然在洞窟中响起。
顾长生循声望去——石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人。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像一具没有实体的影子,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能在死牢里一夜筑基的,你是第二个。”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第一个,是坐在这里的那位。”
“你是谁?”顾长生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跳下来了。”
“你以为渊底只有那头兽?不。那头兽,只是守门的。”
老人抬手,指向石台上的枯骨:“这位,才是青云宗真正的秘密——千年前的葬剑老人。他一生炼剑,临终时,把自己的道,连同这满渊的剑意,一起葬在了这里。”
“那枚被锁在兽胸口的‘心’,不是灵根,是他的剑心。”
“青云宗踩着这位老人的尸骨立派千年,把他的剑心当灵根供奉,用活人血祭喂养守门兽——你以为他们拜的是神?”
“他们拜的,是一具仙尸。”
顾长生沉默地看着那具枯骨。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他掌心的剑印会与渊底共鸣——因为周天衍的剑心种子,与葬剑老人的剑心,本就是同源。周天衍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才会被沈白衣灭口。
“沈白衣要的,就是这具仙尸的剑心。”顾长生说。
“没错。”老人点头,“他已经在路上了。那头兽挡不住他多久——他喂了它一百年,它认得他的味道。”
“那你呢?”老人看着顾长生,“你是来收尸的?”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站定。他看着那具枯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是收尸人。”
“天下的尸,我都收得。”
“仙尸,也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枯骨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满洞的符文同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来。葬剑老人千年积攒的道韵,顺着他的掌心,疯狂地涌入他体内——练气、筑基、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洞窟震动,碎石如雨。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千年了……终于有人,敢接这一具尸。”
“小子,吞下去容易。可你记住——”
“吞了仙尸,你就是‘葬仙’的人。”
“天上地下,再没有你回头路。”
顾长生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磅礴的道韵在体内冲刷。丹田中的金色剑印疯狂旋转,与那道涌入的剑意共鸣、交融。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道韵里的因果、葬剑老人的执念、千年血祭的怨气——这些东西会像附骨之蛆一样缠着他,永远不得安生。
可那又如何。
他睁开眼,金光在眸中一闪而没:
“我这一生,就没打算走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