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用了三天，摸清了万剑城的水。
白天，他和林青霜扮作游历的散修，在城里打听消息；夜里，他借着敛息术潜行，把万剑塔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三天下来，他拼出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
万剑塔地底，就是剑冢。剑冢分三层：外层葬普通剑修的剑，中层葬历代城主的佩剑，内层——葬着一柄千年前的古剑，据说那是万剑城开城祖师的剑。
而近来偷剑的人，专偷内层的剑。
“内层那把剑，是祖师的剑。”林青霜分析道，“偷它的人，要的恐怕不是剑本身，而是剑里藏的东西。”
“剑心。”顾长生说，“和我掌心的剑印一样，那把剑里，多半也藏着一枚剑心。”
他顿了顿：“葬剑老人是万剑城出身。他的剑心，周天衍的剑心，加上内层那把剑的剑心——有人在集齐它们。”
“集齐了，会怎样？”
“不知道。”顾长生说，“但沈白衣临死前说过，他要‘集齐所有的剑心’。沈白衣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那个人，就在万剑城。”
当夜，万剑塔。
顾长生和林青霜潜入塔底，穿过层层机关，终于摸到了剑冢内层。这里与渊底不同——没有白骨，没有瘴气，只有一柄剑。
一柄插在石台上的、通体漆黑的古剑。
剑身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剑旁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历代剑修葬剑时留下的遗言。
顾长生走近石壁，借着一线微光看去。那些遗言大多残缺不全，却字字触目：
“余练剑六十年，终不敢拔此剑——葬于此，望后来者慎之。”
“剑者，凶器也。我一生杀人无数，死后唯愿此剑永镇塔底。”
“祖师之剑，非有缘者不能执。吾等凡剑，不配污其锋芒。”
一行行看下来，顾长生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字迹与别的都不同——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甘：
“我辈剑修，宁葬剑，不葬心。剑可朽，心不可屈。——周”
顾长生的目光，凝在那一个“周”字上。
“周天衍。”他低声说，“他来过这里。”
林青霜上前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周天衍的笔迹？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遗言？”
“他不是来葬剑的。”顾长生缓缓直起身，“他是来查那柄剑的。他发现了塔底剑心的秘密，才会被天剑宗追杀，一路逃到青云宗。”
“那他为什么不把秘密说出来？”
“因为说出去，”顾长生望着那柄漆黑的古剑，“死的人会更多。”
顾长生走到石台前，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到剑柄的刹那，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别碰。”
“那柄剑，会吃了你。”
顾长生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来——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铁杖，气息深不可测。
“守剑人？”顾长生问。
“守剑人。”老者点了点头，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掌心的剑印上停了很久，“葬道吞灵体……千年前，只有一个人有这个体质。”
“葬剑老人。”
老者叹了口气：“他当年就是碰了这把剑，才会被剑里的东西缠上，最后不得不远走他乡，把自己连同剑心一起葬在青云宗渊底。”
“小子，你跟他一样，都是吞剑的人。”
“可吞剑的人，最后都会被剑吞掉。”
顾长生沉默地看着那柄漆黑的古剑，很久。
然后他说：“那是别人。”
“我收了一辈子尸，从来只有我收东西，没有东西收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