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白棋不见了。雪里只剩那枚叫等你的黑棋，躺在钟脚边，像少了伴。顾长生蹲下来看，黑棋旁边有一串脚印，很浅，从村子一直伸向碑林。
他顺着脚印走，脚印浅得像没有重量，雪面上只落下一层虚影。林青霜跟在后面，说这脚印不是灰袍人的。顾长生说是，他说灰袍人的脚印深，这个人的浅。
脚印到碑林深处停住，停在守钟人的碑前。白棋静静躺在碑前的雪里，像自己走过来的，走累了，歇下了。
碑后的雪被扫开一小块，露出碑脚，碑脚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稳：长生收棋，弈者落子，一局未竟，等你来续。
他说这四个字，等你来续，和砖上的字一样。林青霜说砖上的字是等字长全，碑脚的字是等你来续，说的是一件事。
顾长生蹲下来，读那行字，读了两遍，手在抖。他说弈者昨夜来过。林青霜说来过，她说他来看了棋盘，又走了，什么也没带走。
他把棋盘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比碑脚的字更小，刻在棋盘的木边上，续局者，需以自身一棋开局。
顾长生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他说自身一棋，他说我有一枚叫等你的棋。她说那是你的棋吗，他说是，棋上刻着我的名字。
她说弈者知道你的棋叫等你。他说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她说他知道你被放在钟下，他说也许他知道，也许旧长生告诉过他。
她说你怕吗。他说怕。她说那你还续吗。他说续，他说旧长生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有人能续这局。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要你续。他说碑脚写的，等你来续。他说这个等你，等的就是我。林青霜看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弈者等的那个人，也许就是你。
顾长生愣住了。他说怎么会是我，他说我只是守钟的。她说钟说的那个人已经上路了，她说你这一路收棋安棋，走的每一步都是路。
他说那我走到哪算到。她说走到明日，明日你把那一手落了，就算到了。他低下头看棋盘，棋盘上的缺口在光里空着，像一张等着人坐的椅子。
他抱着棋盘回村，把白棋放回雪里，挨着黑棋。他说它们又在一起了。林青霜说它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他说等明日，就分不开了。
她说怎么分不开。他说棋落了，就进钟了，进了钟的棋，都在一起。
他说你知道我该落哪一手吗。她说什么，他说棋盘上缺的那一手，不在棋盘上。她说在哪，他说在我身上。
她说你是说你自己。他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一手落下去，我就不再是守钟人了。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那天夜里，钟响了三下，然后彻底静了。顾长生躺在屋里，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铺满屋顶，铺满钟，铺满那一盘等着的残局。
天亮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旧长生站在钟下，还是那双手，还是那句等他生。旧长生说“孩子，最后一手，落在你舍不得的地方。”
他醒过来，天刚亮。他走到钟前，白棋和黑棋都还在，棋盘也还在。他看着棋盘，又看着那两枚棋，说我知道落在哪了。
他说落在你们中间。他说这一手落下去，长生和弈者，就都安了。钟在晨光里轻轻震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