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三十分,郑耀先已经坐在七十六号的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的是昨晚收到的死信箱回信,组织上对明楼提出的合作建议给出了明确答复:“可以尝试有限合作,但需保持警惕,以获取情报为主,避免暴露。”
这个答复在他意料之中。组织上对明楼的身份同样存疑,但认为合作可能带来有价值的情报。关键在于如何把握“有限合作”的尺度。
他将纸条烧掉,灰烬倒进烟灰缸。这时,童虎敲门进来。
“郑主任,有新情况。”童虎的脸色很严肃,“我们查到那批失踪的军用通讯设备了。”
“在哪里?”
“在闸北区的一个仓库里,但具体情况不明。”童虎说,“根据线报,这批设备是三天前从日军仓库调出的,按计划应该配发给驻守苏州的部队,但运输途中‘失踪’了。我们的人昨天在闸北区看到一个车队进入一个私人仓库,车上的货物包装很特别,像是军用物资。”
郑耀先立刻想到明楼昨天提到的“重要物资”。如果这批设备就是明楼所说的东西,那么明楼的情报来源很可靠,但也说明他可能已经先一步掌握了信息。
“仓库是谁的?”
“登记在一个叫‘王氏贸易公司’的名下,但这家公司是个空壳,实际控制人不明。”童虎说,“我派人去查了,仓库的看守很严,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
郑耀先沉思。这批通讯设备如果流入黑市,后果严重。必须尽快查清楚去向,最好能截获。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他说,“另外,查一下‘王氏贸易公司’的背景,特别是和山本、藤田武有没有关系。”
“是。”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开始考虑如何利用明楼这条线。如果明楼真的知道这批设备的情况,那么通过合作,也许能更快地找到设备的去向。但风险在于,明楼可能另有目的。
上午九点,他给明楼打了个电话。
“明顾问,关于昨天谈的合作,我考虑了一下,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明楼的声音很平静:“很好。郑主任有什么具体想法?”
“信息共享,行动协调。”郑耀先说,“但需要明确界限。七十六号负责执法行动,经济司负责经济调查。我们可以定期交换情报,但具体行动由各自负责。”
“同意。”明楼说,“正好,我这边有些新情况,可能和你们在查的走私案有关。”
“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十点半,老地方?”
“好。”
十点半,郑耀先准时来到“老时光”咖啡馆。明楼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郑主任,请坐。”明楼做了个手势。
郑耀先坐下,点了杯茶。
“明顾问说有什么新情况?”
明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郑耀先面前:“这是一份货物清单,从特殊渠道获得的。上面列出了一些军用物资,包括通讯设备、汽油、药品等,数量很大。发货方是日军后勤部门,收货方是几个不同的公司,其中就有山本药材公司。”
郑耀先快速浏览清单。上面的物资种类和数量确实惊人,如果这些物资真的流入了黑市,价值至少在几十万以上。
“这份清单从哪里来的?”他问。
“一个在海关工作的朋友提供的。”明楼说,“他负责检查进口货物,发现有些货物的申报和实际不符,就留了个心眼,记了下来。”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郑耀先不完全相信。海关工作人员能拿到这么详细的清单,而且涉及日军后勤,可能性不大。
但他没有点破。无论清单的来源是什么,上面的信息很有价值。
“明顾问想怎么处理?”他问。
“我认为,应该优先查通讯设备。”明楼说,“这批设备如果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后果很严重。而且,我得到消息,这批设备可能已经运到了上海,藏在某个地方。”
“你知道具体地点吗?”
“不确定,但有一些线索。”明楼说,“根据清单,收货公司中有一家叫‘王氏贸易公司’,注册地在闸北区。我查了这家公司,是个空壳,但最近很活跃,租了一个大仓库。”
这和童虎提供的信息吻合。郑耀先更加确信,明楼确实掌握了重要情报。
“我的人也注意到了这家公司。”郑耀先坦白地说,“我们怀疑那个仓库里藏着那批通讯设备。”
“那我们可以合作,查清楚。”明楼说,“我提供经济方面的信息,你们负责执法行动。”
郑耀先思考片刻:“可以。但需要详细的计划。仓库位置、守卫情况、进出规律,这些都需要摸清。”
“我已经安排人去调查了,今天下午应该能有结果。”明楼说,“拿到信息后,我立刻提供给你。”
“好。”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然后分开。郑耀先回到七十六号,立刻召集周海和几个可靠的手下开会。
“有一个任务。”郑耀先说得很直接,“闸北区的一个仓库可能藏有军用通讯设备,我们要查清楚。如果情况属实,要设法截获。”
周海问:“具体位置?”
“还不确定,等情报。”郑耀先说,“但我们要先做好准备。需要人手、车辆,还有行动方案。这次行动要快,不能拖。”
“对方可能有多少人?”一个手下问。
“不清楚,但肯定有武装守卫。”郑耀先说,“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周海,你负责制定行动方案,重点是快速进入,快速撤离。”
“明白。”
下午两点,郑耀先收到了明楼派人送来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明了仓库的具体位置,还有守卫的换班时间、人数等信息。信息很详细,像是经过专业侦察获得的。
郑耀先心中对明楼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分。这个人不仅掌握情报,还能在短时间内组织有效的侦察,能力不一般。
他立刻将地图交给周海。周海研究后,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行动方案:晚上十点行动,那时守卫刚好换班,有一段空隙。分三组,一组负责正面突破,一组负责侧面接应,一组负责外围警戒。
“行动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周海说,“三十分钟内必须找到设备并撤离,否则可能会被增援包围。”
郑耀先同意了这个方案。他亲自带队,周海作为副手。
晚上九点,所有人准备就绪。郑耀先检查了装备:手枪、匕首、手电筒、绳索,还有两枚烟雾弹以防万一。
九点三十分,车队出发。为了避免被跟踪,他们分三路前往闸北区,在仓库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集合。
十点整,行动开始。
第一组由周海带领,从仓库正面接近。他们穿着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门口。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在抽烟聊天。
周海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从侧面绕过去,突然袭击,将守卫打晕,没有发出声音。
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很暗。周海打开手电筒,快速扫视。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货物,但大部分是普通的商品。通讯设备在哪里?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仓库有一个隔间,可能藏有重要货物。周海带着人往里面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有车来了。
周海立刻示意手下隐蔽。他们躲到货堆后面,观察情况。
两辆卡车驶入仓库,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都带着武器。为首的是一个日本人,穿着便衣,但动作很军人化。
“快点,把东西搬上车!”日本人用日语命令。
手下们开始搬运货物。周海看到,他们搬的是一些木箱,上面印着日文标志,确实是军用物资。
但通讯设备在哪里?周海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搬的都是一些较小的箱子,不像通讯设备。通讯设备应该更大更重。
他决定继续观察。郑耀先在外围指挥,如果有异常,会发信号。
仓库里,搬运工作很迅速。大约十分钟,两辆卡车就装满了。日本人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好,下一批。”
还有下一批?周海心中一紧。看来这个仓库里的物资比预想的要多。
日本人带着卡车离开,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周海从隐蔽处出来,快速搜索那个隔间。
隔间的门锁着,但锁很普通。周海用工具撬开,推门进去。里面果然堆着一些大箱子,上面印着通讯设备的图标。
找到了。
周海立刻发出信号。郑耀先带着第二组人进来。
“有多少?”郑耀先问。
“大概二十箱。”周海说,“我们搬不完。”
“挑重要的搬。”郑耀先说,“主要设备、零件,能搬多少搬多少。”
众人开始搬运。箱子很重,两个人抬一箱都很吃力。他们搬了五箱到门口,准备装车。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有埋伏!”外围警戒的第三组发来警告。
郑耀先心中一沉。中计了。
“撤退!”他立刻下令,“放弃货物,按预定路线撤退!”
但已经晚了。仓库周围亮起了车灯,至少五六辆车包围了仓库。车上的人跳下来,举枪射击。
郑耀先和周海带着人躲在仓库里,利用货堆作为掩体还击。枪声在夜空中回荡,格外刺耳。
“郑主任,我们被包围了。”周海说,“对方人很多,至少有三十个。”
郑耀先观察了一下形势。对方的火力很猛,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守卫,而是专业的武装人员。
明楼的情报有问题?还是情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现在没时间细想。必须想办法突围。
“烟雾弹!”郑耀先喊道。
手下扔出两枚烟雾弹,浓烟迅速弥漫。利用烟雾的掩护,他们从仓库的后门撤退。
后门也有埋伏,但人数较少。郑耀先和周海冲在前面,开枪射击,打开了一条路。
“分头走!”郑耀先喊道,“老地方集合!”
众人分散逃跑。郑耀先和周海一组,沿着小巷狂奔。后面有追兵,子弹在耳边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郑耀先突然停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穿风衣的男人。
男人站在阴影中,朝他做了个手势,指向旁边的一扇门。
郑耀先犹豫了一秒,但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他决定相信这个神秘人一次。
他拉着周海,冲进了那扇门。门后是一个小院子,男人示意他们躲到一个柴堆后面。
追兵跑过门口,没有发现他们。
等脚步声远去,郑耀先才从柴堆后出来。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周海问。
“不知道。”郑耀先说,“但帮了我们。”
两人检查了一下,都没有受伤。清点人数,其他手下还没回来,希望他们能安全脱身。
“现在怎么办?”周海问。
“先离开这里。”郑耀先说,“回七十六号。”
他们绕了很多路,确认没有跟踪后,才回到七十六号。已经是凌晨一点。
办公室里,童虎正在等他们。
“郑主任,你们没事吧?”
“没事。”郑耀先说,“其他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三个,还有两个没消息。”
郑耀先心中一沉。行动失败,还损失了人手。
“查清楚今晚埋伏我们的是谁。”他说。
“已经查了。”童虎说,“根据逃回来的兄弟描述,那些人里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他们开的是没有牌照的车,但有人认出一个日本人,好像是特高课的人。”
特高课?郑耀先皱眉。如果是特高课,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还有,”童虎压低声音,“我们监视仓库的兄弟报告,在我们行动前一个小时,有一辆车去了仓库,车上下来的人是明楼。”
郑耀先猛地抬头:“确定?”
“确定。兄弟认识明楼,在财经会议上见过。”
明楼在行动前去过仓库?是他安排的埋伏,还是他也被算计了?
郑耀先需要理清思路。如果明楼是内鬼,那么他提供情报、安排埋伏,一切就说得通了。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在咖啡馆提供那么详细的情报?直接设陷阱不是更简单?
除非,明楼也不知道有埋伏,他也是被利用的。
或者,今晚的一切都是巧合。
郑耀先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
“继续查。”他说,“特别是明楼今天的行踪,详细一点。”
“是。”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今晚的行动失败,损失了人手,还没有截获设备,这让他很沮丧。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明楼?南田洋子?藤田武?还是另有其人?
他需要和组织联系,汇报情况,听取指示。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处理今晚的后续。行动虽然失败,但七十六号这边需要有个交代。
他起草了一份报告,将行动描述为“根据线报查抄走私仓库,遭遇武装抵抗,双方交火,各有伤亡”。这样既解释了行动的合法性,也掩饰了真正的目标。
报告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让值班人员将报告送到李士群办公室,等明天李士群处理。
做完这些,他才离开七十六号,回到住处。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了一身衣服,又出了门。
他需要去见陆汉卿,今晚的事必须尽快汇报。
凌晨四点,他在一个安全屋见到了陆汉卿。
听完郑耀先的汇报,陆汉卿沉思了很久。
“明楼这个人,组织上也在查。”陆汉卿说,“但暂时没有明确结论。他可能是军统的人,也可能是汪伪的忠实官员,当然,也可能是我们的人。”
“如果是我们的人,为什么会有今晚的事?”郑耀先问。
“不一定是他。”陆汉卿说,“也可能是其他人利用了他的情报。你要知道,在上海,情报经常被多方截获和利用。明楼能拿到那份清单,其他人也可能拿到。”
“那穿风衣的男人呢?他今晚又出现了,还救了我们。”
“这个人我们也在查。”陆汉卿说,“初步判断,他可能是军统的人,但不确定。他似乎在观察你,但暂时没有敌意。”
郑耀先感到头疼。太多谜团,太多未知。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和明楼接触,但要更加小心。”陆汉卿说,“另外,那批通讯设备的下落,还是要查。组织上很重视这件事,如果设备真的流入黑市,可能会被用于不利于我们的用途。”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陆汉卿说,“关于‘青松’,有新的线索。七十六号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汇往重庆,可能和军统有关。你查一下这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
“好。”
离开安全屋,天色已经开始发亮。郑耀先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场谍战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试图找到出路,但往往越陷越深。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回到住处,他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大脑还在运转,分析着各种信息,寻找着线索和突破口。
几个小时后,他将醒来,继续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而明楼,也在另一个地方,进行着同样的思考。两人都在迷雾中摸索,试图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却不知彼此的距离正在悄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