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大楼的临时审讯室里,郑耀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份文件:张副司长的供词、刘文正的供词、还有周海刚刚送来的电话记录分析报告。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橙红色的余晖中,但他的心情却如铅一般沉重。
电话记录显示,打给张副司长的那个号码,确实是七十六号总机转出的,但具体转接到哪个部门,需要回上海后才能查清。这个发现让郑耀先警觉——如果七十六号内部有人参与下毒事件,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就非常危险。
他需要尽快向组织汇报,但在南京,他没有直接的联系渠道。唯一的方法是通过死信箱,但南京的死信箱位置他不知道,需要时间寻找。
更紧迫的是,明楼正在等他的答复。一个小时的期限已经过了大半,他必须做出决定。
郑耀先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明楼、合作、风险、机会。他需要权衡利弊。
合作的潜在利益很明显:如果明楼真的愿意共享情报,那么他就能更快地查明通讯设备的下落,甚至可能揭开七十六号内部的秘密。而且,从今天明楼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似乎知道很多内幕。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如果明楼是敌人,那么合作就是自投罗网。即使明楼不是敌人,他的真实身份也存疑——军统特工?汪伪官员?还是其他什么?
郑耀先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行政院大楼的院子里,周海正在安排人员撤离,会议虽然中止了,但后续的调查和安保工作还有很多。
他注意到,院子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是特高课的小林中佐,另一个穿着便衣,看不清脸。两人的交谈似乎很激烈,小林中佐的表情很严肃。
这个细节让郑耀先心中一动。特高课也在调查今天的事件,而且似乎有独立的情报来源。如果他们查到了什么,可能会抢先行动。
他需要尽快掌握主动权。
郑耀先回到桌前,做出决定:同意与明楼合作,但要有自己的底线和防备。
他叫来周海:“安排一下,我要见明楼顾问。地点要隐秘,时间就在今晚。”
“明白。”周海说,“地点选在哪里?”
郑耀先想了想:“秦淮河畔,夫子庙附近。那里人多,容易隐蔽。具体地点你定,但要确保安全。”
“好,我马上去安排。”
晚上七点,南京夫子庙附近的秦淮河畔,华灯初上。游船在河中缓缓行驶,船上传来丝竹之声和歌女的吟唱。岸边游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看起来一片繁华景象。
郑耀先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混在人群中。他选择在这里见面,正是因为人多眼杂,反而更容易隐藏。而且,秦淮河一带巷道纵横,一旦有情况,撤退也很方便。
他按照周海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茶楼不大,但很雅致,二楼有临河的包厢。郑耀先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走上二楼。
明楼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包厢里等着了。他也换了便装,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正在泡茶。看到郑耀先,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郑主任很准时。”
“事关重大,不敢怠慢。”郑耀先在对面坐下。
明楼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是上好的龙井,郑主任尝尝。”
郑耀先端起茶杯,但没有立刻喝。他在观察明楼,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包厢的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秦淮河上的游船,也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这个位置很好,既能观察外面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偷听。
“明顾问选了个好地方。”郑耀先说。
“这里谈话方便。”明楼说,“郑主任考虑得怎么样了?”
郑耀先放下茶杯:“我可以同意合作,但有条件。”
“请讲。”
“第一,信息共享要相互。你给我情报,我也给你情报,但核心机密除外。”
“可以。”
“第二,具体行动由各自决定,不能互相干涉。”
明楼想了想:“原则上可以,但如果行动有交叉,需要提前协调。”
“第三,”郑耀先盯着明楼,“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你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明楼笑了:“郑主任,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彼此彼此。你也不知道我的真实目的,我也不知道你的。但我们可以基于共同的目标合作——比如,找到那批通讯设备,查明今天下毒的真相。”
这个回答很圆滑,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郑耀先知道,明楼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好,那就先从这个开始。”郑耀先说,“关于那批通讯设备,你有什么新情报?”
明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郑耀先面前:“这是我今天下午收到的。从上海传来的。”
郑耀先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货在江阴港,三号码头,明晚十点装船。”
江阴港,位于长江下游,距离南京约一百公里。如果情报属实,那么那批通讯设备确实已经到了江苏境内,而且即将被运走。
“情报来源可靠吗?”郑耀先问。
“可靠,但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明楼说,“不过,我们可以去验证。如果设备真的在那里,我们就有机会截获。”
“你打算怎么做?”
“我的人在江阴港有眼线。”明楼说,“可以让他们先确认。如果属实,我们再制定具体计划。”
郑耀先沉思。如果设备真的在江阴港,那么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但问题是,这个情报来得太巧了,就在下毒事件发生的同一天。会不会是陷阱?
“明顾问觉得,今天下毒的事,和这批设备有没有关系?”他问。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明楼说,“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棋局的一角。”
这话和郑耀先的想法不谋而合。今天的事件太复杂,涉及太多方面,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刺杀行动。
“有件事我想请教明顾问。”郑耀先说,“你之前提到,松本司令这次来南京,可能和重庆方面有接触。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明楼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有一个朋友,在南京政府工作。他无意中听到一些谈话,说松本这次来,除了公开的会议,还有一个秘密使命。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据说和停战谈判有关。”
停战谈判。这个词让郑耀先心中一震。如果松本真的在和重庆方面接触,试图推动停战谈判,那么这件事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谁想破坏谈判?日军内部的强硬派?汪伪政府内部反对和谈的人?还是重庆方面内部的不同派系?
“这个消息,你还告诉过谁?”郑耀先问。
“没有,除了你。”明楼说,“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也在调查这件事。”
郑耀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需要保持模糊。
“如果真的有停战谈判,那么今天的事就可以理解了。”他说,“有人不想让谈判成功。”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楼说,“所以,我们的合作可能比想象的更重要。如果能保护松本的安全,确保谈判顺利进行,也许能避免更多的流血。”
郑耀先看着明楼,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真实的想法。明楼的表情很真诚,但郑耀先知道,在这个行当里,真诚往往是最有效的伪装。
“我同意合作。”郑耀先最终说,“但具体怎么做,我们需要详细计划。”
“好。”明楼点头,“关于江阴港的事,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你的人和我的人,分别去调查。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在这里再次见面,交换情报,然后决定下一步。”
“可以。”郑耀先说,“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明顾问——七十六号内部可能有问题。今天下毒的事件,可能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关。”
明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有线索。”郑耀先说,“所以,我们的合作要绝对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明白。”明楼说,“我也会小心。”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然后先后离开茶楼。郑耀先没有直接回饭店,而是在秦淮河畔又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回到金陵饭店,已经是晚上九点。饭店里的气氛很紧张,警卫增加了不少,每个人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郑耀先先去了松本的套房。松本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躺在床上休息。医生正在给他检查。
“郑主任,你来了。”松本的声音很微弱,“今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一些进展。”郑耀先说,“但还需要时间。松本司令请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松本点点头:“我相信你。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可能很复杂,涉及很多人。你要小心。”
“明白。”
离开松本的套房,郑耀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周海已经在等他了。
“郑主任,查到了。”周海的表情很凝重,“那个电话号码,确实是七十六号总机转出的,但具体转接到了情报处汪曼春的办公室。”
汪曼春。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郑耀先一直对汪曼春有所怀疑,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参与下毒事件。
“有确凿证据吗?”他问。
“有通话记录,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汪曼春本人打的。”周海说,“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她手下的人。但不管怎样,情报处脱不了干系。”
郑耀先沉思。汪曼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个人利益,还是受人指使?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
“有。”周海压低声音,“我查了刘文正的背景。他表面上是个药材商人,但实际上,他和军统有联系。有人看到他和军统上海站的人见过面。”
军统。这个发现让事情更加复杂了。如果刘文正是军统的人,那么他给明楼带的口信,可能是军统的指令。但明楼不是军统特工“毒蛇”吗?为什么需要别人传话?
除非,明楼的身份还有别的秘密。
“继续查。”郑耀先说,“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汪曼春那边,暂时不要动。”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开始制定明天的计划。他需要派人去江阴港调查,但派谁去是个问题。周海要留在南京负责安保,其他人他不完全信任。
最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江阴港距离南京不远,如果抓紧时间,一天可以来回。但问题是,他不能离开南京太久,否则松本的安全可能出问题。
他需要找一个可靠的副手,在他离开期间负责南京的安保。想来想去,只有周海最合适。
他叫来周海,交代了明天的安排。
“我明天一早去江阴港,晚上回来。”他说,“这段时间,你负责南京的安保。特别是松本司令的安全,不能有丝毫松懈。”
“郑主任,这太危险了。”周海说,“江阴港情况不明,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郑耀先说,“我会带两个人,都是可靠的兄弟。你不用担心。”
周海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耀先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郑主任一定要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好。”
安排好一切,已经是深夜。郑耀先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准备明天的行动。他需要伪装身份,准备证件,还要研究江阴港的地图。
江阴港是长江下游的重要港口,日军在那里有驻军,也有海关检查站。如果那批通讯设备真的在那里,肯定有重兵把守。要混进去调查,不容易。
他打开地图,研究江阴港的布局。港口分为军用码头和民用码头,三号码头是民用码头,主要装卸一般货物。如果设备真的在那里,可能会伪装成普通货物。
但问题是,这么重要的设备,为什么会放在民用码头?这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故意放在那里,作为诱饵。
郑耀先心中警惕。这个情报,越来越像是陷阱。
但他必须去验证。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凌晨两点,他终于准备完毕。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种种:下毒事件、明楼的提议、汪曼春的嫌疑、军统的卷入……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而他,正处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知道,明天的江阴港之行,可能是一个转折点。要么找到真相,要么陷入更深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在这场谍战中,退缩就意味着失败。
窗外的南京城已经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郑耀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明楼也没有睡。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密码写一份报告。报告是给上级的,内容是关于今天的事件和与郑耀先的接触。
写完后,他将报告用特殊的方式封装好,准备明天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去。
他也在思考郑耀先这个人。今天的接触,让他对郑耀先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人很谨慎,很聪明,但似乎有某种原则。不像是一般的汉奸特务。
他会不会是同志?明楼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但又不敢确定。
如果是同志,为什么组织上没有通知他?如果不是,为什么他的许多做法那么像自己人?
谜团。
明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秦淮河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游船已经停歇,但河畔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想起了今晚和郑耀先的对话。两人的交谈很谨慎,都在试探,都没有暴露底牌。但这种谨慎的交流,反而让他觉得,郑耀先可能和他有相似的目标。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合作就有意义。
但如果不是,那么他可能正在走向一个陷阱。
明楼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明天的江阴港调查,将是一个重要的测试。如果郑耀先真的去调查,而且行动专业,那么他的可信度就会增加。
如果郑耀先没有去,或者有其他异常,那么他就要重新评估。
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该休息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
他躺到床上,但和郑耀先一样,无法立刻入睡。脑中在思考各种可能性,制定各种预案。
这场谍战,就像一场高风险的棋局,每一步都要谨慎,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全局。
而他和郑耀先,都是这场棋局中的棋子,也是棋手。他们都在试图掌控局面,但又都被更大的力量所左右。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两个彼此不知真实身份的人,将在各自的战线上继续行动,同时也在暗中观察对方。
而江阴港的那批货物,可能成为他们关系的试金石,也可能成为他们共同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