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七十六号的大楼里炸开了锅。
郑耀先是第二天上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周海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得像是见了鬼。
“郑主任,汪曼春回来了。”
郑耀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汪曼春。”周海重复了一遍,“她今天早上八点进的七十六号大门,直接去了李主任的办公室。现在全楼都在议论这件事。”
郑耀先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果然围了一堆人,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几个情报处的老人脸色复杂,有惊讶,有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她怎么回来的?”郑耀先问。
“不知道。”周海说,“她就那么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门口的警卫都傻眼了。有人上去拦,她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说‘我要见李主任’。然后她就上楼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汪曼春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她假死脱身,和渡边勾结,差点害死李士群,现在居然还敢回来?
“李主任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周海说,“她进去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外面的人都在猜,李主任会怎么处置她。”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去盯着,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汪曼春的回归,意味着什么?她是来请罪的,还是来示威的?李士群会怎么对她?杀了她?关了她?还是……
他想起了汪曼春昨晚的话:“两清了。”
也许,她说的“两清”,不只是还他的人情,还有别的东西。
十点半,周海回来了。
“郑主任,她出来了。”
“怎么样?”
“李主任亲自送她出来的。”周海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李士群亲自送她出来?还有说有笑?这太反常了。
“她去哪里了?”
“回情报处了。”周海说,“她的办公室还空着,她直接进去了。情报处那些人看到她,都傻眼了。她什么也没说,就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郑耀先沉思。汪曼春的回归,背后一定有文章。李士群不是傻子,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背叛过他的人。除非,汪曼春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周海,你去查一下。”他说,“汪曼春和李主任谈了什么。想办法打听出来。”
“明白。”
下午两点,周海带来了消息。
“郑主任,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汪曼春向李主任交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军统在上海的潜伏人员名单。”周海说,“一共十七个人,包括名字、化名、地址、联络方式。据说非常详细。”
郑耀先心里一震。军统的潜伏人员名单?汪曼春从哪里弄来的?
“这份名单是真的吗?”
“不知道。”周海说,“但李主任已经派人去抓了。听说已经抓到了三个,都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就会遭受重创。而汪曼春,用这份名单换回了自己的命。
这个女人,太狠了。
“继续盯着。”他说,“有什么进展马上告诉我。”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汪曼春手里有军统的名单,这说明她早就和军统有联系。也许,她根本就是双面间谍,既帮日本人做事,也帮军统做事。现在她出卖军统,是为了向李士群表忠心,换回自己的位置。
但这份名单是怎么来的?是她自己搜集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
他想起明楼说过的话——汪曼春可能和王天风有联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份名单,很可能就是王天风给她的。
郑耀先越想越觉得可怕。汪曼春这个女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她假死,投靠渡边,出卖军统,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现在她回来了,而且带着一份大礼,李士群不但不会杀她,还会重用她。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下午四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
明楼已经听说了汪曼春回来的消息,脸色很凝重。
“名单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郑耀先点点头:“十七个人,已经抓了三个。”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份名单是真的。我刚刚得到消息,军统上海站已经乱成一团了。被抓的那三个人,都是老情报员,知道很多事情。”
郑耀先心里一紧:“他们会招吗?”
“不知道。”明楼说,“但以军统的训练,应该能扛一阵子。但如果汪曼春亲自审,就不好说了。她最擅长这个。”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的心情一样。
“汪曼春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她出卖军统,就不怕军统报复?”
明楼冷笑一声:“她怕什么?她现在有李士群保着,有日本人护着,军统在上海的力量本来就弱,能把她怎么样?”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
明楼想了想,说:“先观察。汪曼春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她会先处理名单的事,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名单上剩下的人呢?”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已经来不及了。名单落到李士群手里,那些人就跑不掉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明楼说得对。名单已经交出去了,那些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被牵连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七十六号上下都在议论汪曼春的回归和那份名单。每天都有军统的人被抓进来,关进地下室。汪曼春亲自审问,手段狠辣,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扛不住,开口了。
周海每天都会把最新的消息告诉郑耀先。被抓的人越来越多,从十七个增加到了二十三个。有些是名单上的,有些是被名单上的人供出来的。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网,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第五天晚上,郑耀先正在住处休息,突然听到敲门声。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周海。
他打开门。周海闪身进来,脸色很紧张。
“郑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被抓了。”周海说,“是个女的,叫程锦云。”
郑耀先心里一震。程锦云?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她是什么人?”
“军统的人。”周海说,“但她和一般的特工不一样。她是专门负责联络的,认识很多人。如果她开口,会有更多人被抓。”
郑耀先沉默。又是一个无辜的人,即将落入汪曼春的魔掌。
“她现在在哪里?”
“关在地下室。”周海说,“汪曼春亲自审。听说还没开口,但扛不了多久。”
郑耀先想了想,说:“能不能想办法救她?”
周海愣了一下:“郑主任,您想救她?”
“不是救。”郑耀先说,“是让她死。”
周海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知道郑耀先的意思——让程锦云死,比让她开口好。死了一个人,可以救更多的人。
“我试试。”他说。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程锦云,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此刻正被关在七十六号的地下室里,承受着汪曼春的折磨。如果她开口,会有更多的人被抓,更多的人死去。但如果她死了,那些人就能活下来。
这是残酷的,但这是现实。
第二天上午,周海带来消息:程锦云死了。
“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周海说,“昨晚审到半夜,她趁看守不注意,咬断了舌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郑耀先沉默。咬舌自尽,这是最惨烈的死法。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汪曼春什么反应?”
“气疯了。”周海说,“她把那个看守骂了一顿,关了禁闭。但人死了,她也办法。”
郑耀先点点头。程锦云用自己的死,保住了更多的人。她是个英雄,虽然没人会知道她的名字。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把程锦云的事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咬舌自尽。”他缓缓说,“这个女人,有骨气。”
郑耀先点点头。
明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郑主任,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郑耀先没有说话。
明楼继续说:“在这个地方,随时都可能暴露。到时候,是死,还是开口?”
郑耀先想了想,说:“我选择死。”
明楼笑了:“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亮。但两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汪曼春的回归,程锦云的死,军统的损失。这一切,都让郑耀先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晚上七点,郑耀先一个人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夜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栋公寓楼下。
汪曼春的住处。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
他站在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也许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但他知道,他和汪曼春之间,已经两清了。她救了他一次,他也救了她一次。从此以后,他们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走进夜色中,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刚到办公室,周海就进来了。
“郑主任,李主任让您过去一趟。汪曼春也在。”
郑耀先心里一动。李士群和汪曼春一起找他,会是什么事?
他来到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汪曼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他进来,两人都看向他。
“郑副主任,坐。”李士群指了指另一张沙发。
郑耀先坐下,看着两人。
李士群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从今天起,汪曼春恢复情报处处长的职务。同时,她将负责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专门对付军统在上海的残余势力。”
郑耀先没有说话。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汪曼春看着他,笑了笑:“郑副主任,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郑耀先点点头:“汪处长客气了。”
李士群又说:“郑副主任,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情报处那边,周海干得也不错。我想让你兼任一下行动处的顾问,帮梁仲春分担一些工作。你看怎么样?”
郑耀先心里一动。李士群这是要给他加担子,也是要给他更多的权力。但他知道,权力越大,风险也越大。
“谢谢李主任信任。”他说,“我一定尽力。”
李士群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俩以后要多合作,把七十六号的工作做好。”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手。
“郑副主任,合作愉快。”
郑耀先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郑耀先能感觉到,汪曼春的手很凉,像她这个人一样。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汪曼春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
“郑副主任,今晚有空吗?”她问。
郑耀先看着她:“什么事?”
“想请你吃个饭。”汪曼春说,“感谢你那天救了我。”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用了。我说过,两清了。”
汪曼春笑了:“你还记得这句话。”
“记得。”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郑主任,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能有一个两清的人,不容易。”她说,“大多数时候,都是欠着欠着就还不清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继续说:“既然你不想吃饭,那就算了。不过,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会帮。”
她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女人,太复杂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汪曼春,将在这栋大楼里,并肩工作,互相提防。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