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上任后的第三天,郑耀先收到了一份请柬。
请柬是特高课送来的,上面写着邀请他参加山本课长的私人晚宴,地点在山本的官邸,时间是晚上七点。
郑耀先拿着请柬,看了很久。
私人晚宴。山本一郎刚上任三天,就请他去参加私人晚宴。这是什么意思?拉拢?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他把请柬收起来,去了梁仲春的办公室。
梁仲春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郑副主任,有事?”
郑耀先把请柬放在他桌上。
“你也收到了?”
梁仲春看了一眼,笑了。
“收到了。不止我,李主任、汪处长,都收到了。”
郑耀先说:“山本课长这是什么意思?”
梁仲春说:“还能什么意思?新官上任,请客吃饭,拉拢人心。”
郑耀先说:“就这么简单?”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郑副主任,你想得太多了。山本课长不是多田课长,他没那么多疑。请客吃饭,就是请客吃饭。”
郑耀先没有说话。
梁仲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郑副主任,我劝你一句。山本课长请客,你就去。去了,就是给他面子。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这个地方,面子很重要。”
郑耀先说:“我知道。”
晚上七点,郑耀先准时来到山本的官邸。
官邸在虹口区,是一栋独立的日式建筑。门口有日本兵站岗,检查了请柬,才放他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正和汪曼春说话。看到郑耀先进来,李士群朝他点点头。
“郑副主任,来了。”
郑耀先说:“李主任。”
他在李士群对面坐下。汪曼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梁仲春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七点过十分,山本一郎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身和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欢迎欢迎。”
他走到客厅中央,朝大家点点头。
“今天是私人晚宴,不必拘束。请大家入席。”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山本坐在主位,李士群坐在他右手边,汪曼春坐在他左手边。郑耀先和梁仲春坐在下首。
菜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天妇罗、味噌汤,还有清酒。山本端起酒杯,朝大家举了举。
“来,干了这杯。”
大家一起举杯。
喝了几杯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山本开始和大家聊天,问76号的情况,问上海的情况,问每个人的情况。他问得很细,但问得很有技巧,让人感觉不到是在查问,倒像是在关心。
郑耀先一边应对,一边观察。他发现山本问得最多的是两个人:李士群和汪曼春。问李士群,是问76号的工作;问汪曼春,是问情报处的情况。问他和梁仲春,只是随口带过。
这说明什么?说明山本的重点在李士群和汪曼春身上。他和梁仲春,目前还不是山本关注的重点。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山本刚来,要先稳住76号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等站稳了脚跟,就会开始查下面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山本突然问了一句。
“郑副主任,我听说多田课长临走前,让你办一个案子?”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是。多田课长让我找一个人。”
山本说:“找谁?”
郑耀先说:“明楼。”
山本说:“找到了吗?”
郑耀先说:“还没有。”
山本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温和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多田课长给你多长时间?”
郑耀先说:“一个月。”
山本说:“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郑耀先说:“二十三天。”
山本说:“还有七天。”
郑耀先说:“是。”
山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七天时间,能找到吗?”
郑耀先说:“我尽力。”
山本笑了。
“尽力?郑副主任,你知道多田课长为什么要让你找明楼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山本说:“因为明楼骗了他。明楼给假情报,让日本人在华北吃了败仗。多田课长因此被调回日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郑副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耀先说:“知道。”
山本说:“意味着明楼是抗日分子,是日本人的敌人。找到他,就是立功。找不到,就是失职。”
郑耀先没有说话。
山本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郑副主任,我很欣赏你。多田课长临走前,跟我说你是个能干的。但能干的人,也要有成绩。没有成绩,再能干也没用。”
郑耀先说:“山本课长说得对。”
山本说:“七天时间,我给你宽限几天。半个月,够不够?”
郑耀先一愣。
山本说:“半个月时间,找到明楼。找到了,我亲自给你请功。找不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晚宴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郑耀先走出官邸,深吸了一口气。山本给他宽限了半个月,但这不是好事。宽限,意味着山本对他有期望。有期望,就有压力。如果半个月后他找不到明楼,山本对他的态度,会比多田骏更狠。
他必须尽快和明楼见面。
但有人跟踪他。山本的人,比多田骏的人更专业。那些人换了好几个,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步行的。他们轮流跟着,很难甩掉。
郑耀先想了几天,想出一个办法。
他找了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给了他一些钱,让他穿上一件和自己一样的衣服,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他自己则躲在屋里,等跟踪的人跟着那个工人走了,才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他绕了几条街,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去了陆汉卿的新住处。
陆汉卿搬到了城西的一家药店。药店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据说是陆汉卿的老朋友。郑耀先进门的时候,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抓药。
“耀先?”陆汉卿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把门关上,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本给你宽限了半个月?”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对。”
陆汉卿说:“这不是好事。”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要见明楼。”
陆汉卿说:“见明楼?现在这种时候,你见他,太危险了。”
郑耀先说:“危险也要见。半个月后,如果找不到他,山本不会放过我。”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帮你联系。”
两天后,郑耀先再次来到苏州的那栋老宅。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把椅子。但这次,明楼没有坐着等他。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街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郑耀先进屋,关上门。
“山本给我宽限了半个月。”他说。
明楼说:“我知道。”
郑耀先说:“半个月后,如果找不到你,他不会放过我。”
明楼说:“我知道。”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锐利。
“明楼,你打算怎么办?”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有一个办法。”
郑耀先说:“什么办法?”
明楼说:“让我‘死’。”
郑耀先一愣。
明楼说:“找一个替身,让他代替我去死。然后你拿着尸体去交差。”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上次的替身,已经失败了。”
明楼说:“这次不一样。”
郑耀先说:“哪里不一样?”
明楼说:“上次是活的替身,这次是死的。”
他走到郑耀先面前。
“耀先,我认识一个人,长得和我有六七分像。他得了痨病,活不了几个月了。我给他一笔钱,让他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他愿意替我死。”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会愿意吗?”
明楼说:“已经愿意了。”
郑耀先沉默。
明楼说:“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你配合。”
郑耀先说:“怎么配合?”
明楼说:“三天后,我会让人放出消息,说我在苏州出现。你带人来抓我。到了这里,你会看到我的‘尸体’。然后你把人带回去交差。”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三天后,郑耀先带人来到苏州。
消息是明楼让人放的,说他在苏州的一家旅馆出现。郑耀先带着76号的人,包围了那家旅馆。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具尸体,躺在地上。
郑耀先走过去,看了看。那个人穿着明楼的衣服,脸已经被打烂了,看不清面目。但从身材和衣着看,确实像明楼。
“怎么回事?”童虎走过来,问。
郑耀先说:“不知道。可能是被人灭口了。”
童虎蹲下来,看了看尸体。
“郑副主任,这人是谁?”
郑耀先说:“可能是明楼。”
童虎说:“可能是?”
郑耀先说:“脸被打烂了,认不出来。但衣服和身材,都像。”
童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怎么办?”
郑耀先说:“带回去。让山本课长认。”
他们把尸体带回了上海。
山本一郎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郑副主任,你确定这是明楼?”
郑耀先说:“不确定。脸被打烂了,认不出来。但衣服和身材,都像。”
山本说:“那你怎么证明这是明楼?”
郑耀先说:“我没办法证明。但明楼在苏州出现,我们去抓他,他已经死了。这不会是巧合。”
山本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知道多田课长为什么要调走吗?”
郑耀先说:“知道。”
山本说:“因为他被明楼骗了。你现在拿一具尸体来,告诉我这是明楼。你让我怎么相信?”
郑耀先没有说话。
山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查。查这具尸体的身份。如果不是明楼,你知道后果。”
郑耀先说:“知道。”
从特高课出来,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山本没有立刻相信,这在他意料之中。但他相信,这具尸体,山本查不出问题。
明楼说过,那个人是得了痨病的,快要死了。他的家人已经拿了钱,离开了上海。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果然,特高课查了几天,查不出任何问题。那具尸体的身份,成了谜。山本没有办法,只好接受了这个结果。
“郑副主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他对郑耀先说,“但你要记住,如果再有问题,我第一个找你。”
郑耀先说:“明白。”
从山本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山本不是多田骏,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接下来,他一定会查得更紧。
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他去了陆汉卿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这次的事,你做得对。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山本这个人,比多田骏更难对付。多田骏多疑,但多疑的人,反而容易骗。山本看起来温和,但他不轻信。不轻信的人,最难骗。”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你现在是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郑耀先说:“我知道。”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街上很静,只有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街角抽烟。郑耀先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他在想明楼。
明楼现在在哪里?他会回上海吗?还是会继续躲在外面?
他在想汪曼春。
汪曼春那天在山本的晚宴上,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在想山本。
山本说这件事过去了,但他真的过去了吗?还是只是在等机会?
他走了一条街,又折回来。最后,他决定去汪曼春的住处。
汪曼春住在法租界的那栋小洋楼里。郑耀先到的时候,楼上的灯还亮着。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汪曼春才来开门。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到郑耀先,她愣了一下。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说:“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汪曼春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谈什么?”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
“谈山本。”
汪曼春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山本有什么好谈的?”
郑耀先说:“他今天跟我说,明楼的事,过去了。”
汪曼春说:“那不是好事吗?”
郑耀先说:“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他没这么容易放过我。”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想得太多了。山本课长既然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不会揪着不放。”
郑耀先说:“是吗?”
汪曼春说:“是。我了解山本。他不是多田骏,他不会记仇。”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觉得,他现在在想什么?”
汪曼春说:“在想怎么对付李士群。”
郑耀先一愣。
汪曼春说:“山本刚来,他要站稳脚跟。李士群是76号的一把手,他必须先稳住李士群。等稳住了李士群,他才会考虑其他人。”
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和我,目前还不是他的目标。”
郑耀先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女人又多了一层认识。她对局势的判断,很准确。
“那梁仲春呢?”他问。
汪曼春说:“梁仲春?他是个墙头草。谁有势力,他就靠谁。山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什么。
“郑副主任,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谈山本吧?”
郑耀先说:“对。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汪曼春说:“什么事?”
郑耀先说:“你上次去见明楼,说了什么?”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说什么。就是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郑耀先说:“他怎么说?”
汪曼春说:“他说他是中国人。”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恨他。但他说的那句话,我没办法反驳。”
她转过身。
“他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他做的事,是我应该做的事。”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走回沙发坐下。
“郑副主任,你不用再试探我了。我不会出卖明楼。不是因为我还爱他,是因为他说得对。”
郑耀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谢谢。”他说。
汪曼春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
郑耀先站起来,准备离开。
汪曼春叫住他。
“郑副主任。”
郑耀先回头。
汪曼春说:“你也要小心。山本虽然现在不查你,但他迟早会查。你要做好准备。”
郑耀先说:“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继续在76号工作。山本没有再找他,李士群也没有再提明楼的事。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有一天,梁仲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晚上有空吗?”
郑耀先说:“什么事?”
梁仲春说:“请你吃饭。”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梁仲春笑了。
“怎么?不赏脸?”
郑耀先说:“不是。只是没想到。”
梁仲春说:“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请你吃饭?”
郑耀先说:“对。”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咱们共事这么久,还没一起吃过饭呢。今天正好有空,请你赏个脸。”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晚上,他们去了南京路上的一家饭店。梁仲春点了一桌菜,还要了一瓶好酒。
喝了几杯,梁仲春开始说话。
“郑副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梁仲春说:“因为我想和你合作。”
郑耀先说:“合作什么?”
梁仲春说:“合作做生意。”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我知道你和明楼的关系。明楼走了,你少了一条财路。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补上。”
郑耀先说:“什么生意?”
梁仲春说:“走私。”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
“走私什么?”
梁仲春说:“什么都走私。军火、药品、布匹、粮食。只要有人要,我就有货。”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梁处长,这种事,很危险。”
梁仲春说:“危险?郑副主任,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不危险?吃饭都危险,说不定哪天就被毒死了。”
他给郑耀先倒了一杯酒。
“郑副主任,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各抗日武装都有来往。他们需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当然,他们给我钱。”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锐利。
“梁处长,你就不怕我告发你?”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你不会的。”
郑耀先说:“为什么?”
梁仲春说:“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郑耀先沉默。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我知道你不简单。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钱。你有本事,我有路子。咱们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梁仲春笑了,举起酒杯。
“来,干了。”
郑耀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从饭店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郑耀先在街上慢慢走着,心里快速盘算。梁仲春请他合作走私,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可以通过梁仲春,接触到那些抗日武装,也可以通过梁仲春,了解更多76号的内幕。
但他知道,这也是个陷阱。梁仲春不是傻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拉他入伙。一定有什么目的。
他必须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