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一刻钟。弄堂对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落在床脚的青砖地面上,像一根拉直的银线。他把今天和汪曼春的对话逐句复盘了一遍,确认自己在每一个措辞上都没有留下多余的把柄。汪曼春暂时不会动他,但她一定会派人去同济药房核查烟丝的事。赵四那边需要提前对好口径——这件事陆汉卿已经在安排了,药房的掩护壳经得起普通程度的盘查,但经不起汪曼春那种刨根问底的审讯。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是楼下的大门,是他这间房间的门。节奏很快,但很轻,像是用指关节叩的。郑耀先无声地站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枪,走到门后,侧耳听外面的呼吸声。一个呼吸,很平稳,不急促,不像是在紧张状态。
“谁?”
“郑先生,阿四。”
郑耀先拉开门。门外果然是阿四——上次深夜来送梧桐里情报的那个人。今天他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是个走街串巷的收旧货商贩。他闪身进来,郑耀先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明先生让我来的。”阿四从棉袍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得很严实,没有写任何字。郑耀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四行字,笔迹是明楼的,写得比平时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顾同和已处理,今日调离配线房,明早调往外埠办事处。档案封存,痕迹清零。货场内线已查明,明日会有人通知调岗通知,自动脱离货场范围。经济司内部泄密风险可控。建议尽快完成内部排查收尾。”落款没有签名,只用笔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那是明楼惯用的暗记。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信纸点燃烧掉,灰烬踩进地砖缝隙里。明楼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顾同和已经被调离配线房,这意味着汪曼春如果再去找这个人,只会发现他已调往外地,追无可追。配线房的调阅记录会被封存或者重新归档,痕迹清零。货场的眼线——那个汪曼春安插在兴隆货场管理处的文员——明楼已经查明了身份,明天就会被调岗。这个眼线调离之后,汪曼春在货场的情报来源就会被暂时切断,至少在下个月五号之前没法重新补上。
“明先生还有话让我口头带给你。”阿四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山本今天下午去了松本的司令部,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直接回了特高课,没有按原计划去76号。明先生认为,山本可能在松本那边挨了训——梧桐里突击失败惊动了法租界公董局,法国人通过外交渠道向松本提出了抗议。松本为了平息外交压力,可能会暂时限制特高课在法租界边缘地带的行动权限。这意味着汪曼春申请扩大监听权限的事,可能也会被暂时搁置。”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迅速转化成具体的行动时间线。山本被松本限制行动权限,汪曼春的监听权限申请被搁置——这给了他一个短暂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里,汪曼春拿不到特高课的完整监听记录,也就无法进一步破译军统密电的剩余部分。但窗口期有多长,取决于法国人的抗议能拖住松本多久。松本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因为外交抗议就真的放弃对内的控制,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给法国人一个面子。
“告诉明先生,我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汪曼春今天下午向我当面求证了同济药房的事。我给她的是烟丝的说法,她会去核实。药房那边我已经做了安排,但如果她在药房查不到破绽,她会转头去查另一个方向——经济司配线房的调阅记录。顾同和虽然调走了,但调阅记录本身还在配线房的系统里。如果汪曼春通过特高课的技术手段进入配线房数据库,她可能会发现调阅记录的时间线和顾同和的值班表完全吻合,从而推断出是明楼指使的。”
阿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配线房的调阅记录在顾同和调离的同时已经被清理了。值班表也已经重新排过,原来的纸面记录全部销毁,新值班表上顾同和的名字被一个不存在的人名替代。明先生在处理这类事情上从不留手尾。”
郑耀先微微点头。明楼做事滴水不漏,这一点他很清楚。顾同和的整条线已经被连根拔起,重新种上了一棵假树。汪曼春就算挖地三尺,也只能挖到一个空坑。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明先生说近期不便再直接联系,有事他会通过明诚或者我传话。”阿四说完,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郑耀先重新锁好门,在黑暗中把刚才的信息全部消化掉。明楼今天送来了三个好消息:顾同和处理完毕,货场眼线已查明即将调离,山本的行动权限被暂时限制。这三个消息加在一起,意味着郑耀先现在面临的四重压力中有两重得到了缓解——内部泄密风险被控制住了,外部监听压力暂时减轻了。但还剩两重——汪曼春对烟丝的核查不会停止,而虹口仓库的营救行动时间窗口正在一天天收窄。
铁栅栏的情报已经通过废纸篓传给老王头,陆汉卿明天一早就能拿到。拿到之后,他会明白行动需要增加液压剪和一个专职队员,并且需要重新计算突入地下室的所需时间。丁世源说过宪兵队仓库地下室的走廊里那道铁栅栏是双向横拉式的,钢条间距不到十厘米,膨胀螺栓固定在水泥墙上。液压剪可以剪断钢条,但冷切需要时间——一根钢条从开始施压到完全断裂,大约需要二十五到三十秒。整扇栅栏门需要至少剪断四根钢条才能开出一个供人钻过的洞口,加上换手和调整位置的时间,至少要两分半到三分钟。
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从进入地下室走廊到完成切割再到把人带出来,整个行动链不能超过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里还要扣除从后巷翻墙、压制哨兵、进入仓库主楼、找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时间。实际留给切割铁栅栏的时间可能只有两分钟。如果液压剪在切割过程中卡住或者钢条比图纸上标注的更粗,时间窗口就会不够用。
需要更好的方案。或者——需要更准确的地下室换防细节。梁仲春之前从外围只能观察到地面以上,地下室在换班时如何操作完全不知道。必须找到能进入仓库地下室的日本兵换班规律。这件事还是要落在茶馆老板身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耀先到76号的时候,院子里比平时热闹。童虎正带着二组的人在给三辆卡车装防滑链,铁链拖在碎石地面上哗啦啦地响。郑耀先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童虎说李主任昨晚下令,从今天起所有外勤车辆必须配备防滑链,因为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可能有冻雨。郑耀先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确实有一种湿冷的感觉,像是随时可能落下冰粒。
他上楼,经过行动处门口的时候梁仲春正在打电话,看到郑耀先就用手捂住话筒朝他点了点头。郑耀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一会儿过来,然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八点半,梁仲春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换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也重新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眶下面还挂着两团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郑副主任,你昨天让我传给明先生的话带到了。明先生那边有没有回音?”梁仲春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回了,事情已经处理好。那个配线房值班员调走了,不会再有后续问题。”郑耀先没有隐瞒这个结果,梁仲春在这件事上出了力,他需要让梁仲春知道出力是有结果的,这样才能维持两人之间的信任。
梁仲春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就好。昨天童虎回来说话带到了,我一晚上没睡好,生怕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汪处长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要是顺着配线房这条线查下去,整个76号的人都要被翻一遍。”
“说到汪处长,她昨天找我了。”郑耀先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梁仲春,一支自己点上,“她问我公用电话打给药房的事。我说是买烟丝。”
梁仲春刚点着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她查到了公用电话?”
“查到了。她有通话记录,号码都圈出来了。不过暂时没事,我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短时间内不会在这条线上继续追,但她会用其他渠道核实。”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看着梁仲春,“你这边要有个准备。她是情报处长,她会用各种方式测试我们每一个人的反应。不要紧张,不要多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跟童虎说一声,从今天开始行动处所有出勤记录都按正常流程写,哪怕是去虹口查仓库也写清楚——公文上不要留任何模棱两可的表述。”
“明白了。”梁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兴隆货场管理处昨天换了一个新文员,原来的那个被调去南市仓库了。这个调动说是经济司直接发的人事调令,货场的人都在议论,说调走得这么急,连交接都没做完。”
明楼的动作已经落地了。汪曼春的眼线今天上午就会离开兴隆货场,等她到货场去看的时候,那个文员已经不在了。她会意识到自己的内线被人发现并清除了,但她不知道是谁做的。她第一个怀疑的会是郑耀先——因为她昨天刚跟郑耀先谈过话,今天就出了这件事。不过没有证据,她只能忍着。
果然,上午十点,走廊里汪曼春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她经过郑耀先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直接往李士群那边去了。过了不到五分钟,李士群办公室里传来汪曼春拔高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都能听到她语气里的怒气。具体的话听不太清楚,但“经济司”三个字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十点二十分,汪曼春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郑耀先透过门缝看到她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妆很整齐,但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没有回情报处,而是直接下楼去了。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传上来,她的黑色轿车驶出了76号大门——方向是经济司。
汪曼春去找明楼了。
郑耀先没有着急。明楼能应付她。明楼应付汪曼春已经应付了很多年,从法国留学时开始,到上海伪政府共事,明楼每一次都能在她面前保持滴水不漏。但郑耀先同时也清楚一点——汪曼春对明楼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她越是查不到明楼的破绽,就越想证明明楼一定有破绽。这种执念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让她的判断变得偏执,容易钻牛角尖;另一方面也让她在针对明楼的事情上格外拼命。
十一点半,郑耀先下楼去食堂吃饭。在楼梯口碰到刚回来的刘翻译,刘翻译说特高课那边来了一份文件,关于下个月五号押运的补充说明,已经放到郑耀先办公桌上了。郑耀先没有折回去看,先去食堂吃了饭——半碗米饭、一份咸菜炒肉丝、一碗紫菜汤。吃完之后回办公室,打开那份文件。
文件是山本一郎亲自签发的,内容是关于下个月五号物资押运的兵力增配方案。山本决定在押运当天从宪兵队调拨一个分队的轻机枪手,配备一辆装甲巡逻车,全程跟随卡车队从兴隆货场护送到安亭边界。装甲车从宪兵队驻地出发,到兴隆货场和车队汇合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半整。装甲巡逻车是九二式,车顶配一挺轻机枪,车体装甲厚度能抵御步枪子弹和手榴弹破片。
郑耀先把这份文件仔细读了两遍。山本增调装甲车,说明他对这批物资的安全极度重视,也说明他对外部威胁——抗日武装或者军统的拦截——有明确的预估。装甲车虽然只有一辆,但它在公路上的威慑力和火力压制力足以让任何伏击方头疼。如果组织或者军统准备在押运途中拦截这批物资,一辆装甲车的出现会彻底改变攻守双方的力量对比。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用极小字体简要抄下了装甲车调动信息和时间节点——车辆型号九二式,配备轻机枪一挺,乘员三人,从宪兵队驻地出发,凌晨五点半到兴隆货场汇合,之后全程跟随十二辆卡车走沪宁公路到安亭边界。沿途公路桥有三座,桥面没有反装甲掩体。九二式自重约五吨,普通公路桥面在遇袭时如果桥面被预埋炸药炸断,车辆就会无法通行——但炸桥也会同时阻断物资车队的路线。
他把这些信息写成两份情报,分别加密。给军统的一份通过下份公文继续走文件分发渠道;给陆汉卿的一份今天傍晚用同样的备用交通员渠道送出。二者需要的反馈不同——军统需要判断是否在公路桥提前设伏;陆汉卿需要评估这一情况对虹口仓库营救与物资拦截二者之间的资源分配。
下午两点,明诚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神色和平时一样从容,但从他进来之后没有去李士群办公室而是直接来了郑耀先这里这一点,郑耀先就能判断出他是带着事情来的。
明诚坐下之后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汪处长今天上午去了经济司,直接找了明先生。她说兴隆货场的人事调动是经济司单方面行为,要求明先生解释原因。明先生说因为货场内部的行政管理升级,所有的文员都要按新编制交叉轮岗,不只调了南市,还从闸北调了两个人进虹口,没有任何针对性。汪处长不信,但拿不出任何证据,最后走了,走的时候丢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明楼,你最好不是‘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