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中佐的死,让整个特高课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连续两个军官“自杀”,绝不可能是巧合。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办公室的门关得更紧了,连食堂里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意,树叶子开始发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半个小时,一动没动。
周海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门关上,站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郑耀先才转过身来。
“查到了什么?”
周海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小林中佐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
“谁?”
“南天洋子。”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哪里?”
“在他办公室里。”周海说,“那天下午,南天课长去他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离开后,小林中佐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到很晚才走。”
“有记录吗?”
“门口的登记簿上有。”周海说,“我托人抄了一份。”
郑耀先拿起那份登记簿的抄件,仔细看着。日期、时间、姓名,都写得很清楚。南天洋子,下午三点十分进入,三点三十分离开。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周海压低声音,“小林中佐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家里有灯光。”
“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周海说,“他住在特高课的宿舍楼,对面楼里有个人那天晚上失眠,站在窗前抽烟,看到小林中佐家的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当时他没在意,后来才知道小林中佐死了。”
郑耀先沉思。凌晨两点,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这个时间点很可疑。如果是自杀,应该早就死了,不会在凌晨两点还开灯。如果是被人杀死后伪装成自杀,那凶手很可能是在那个时间离开的。
“那个人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周海说,“太远了,只看到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
郑耀先点点头。这些线索虽然零碎,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周海,你觉得小林中佐是怎么死的?”
周海想了想,说:“我觉得不是自杀。他这个人,我了解一些。胆子不大,但也不小。真要自杀,不会等到现在。而且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舍得?”
郑耀先没有说话。周海的分析和他想的一样。小林中佐的死,和山本一郎的死,手法如出一辙。都是“自杀”,都有“遗书”,都是“畏罪”。但越是完美,越显得可疑。
“还有一件事。”周海说,“小林中佐死后的第二天,南天课长让人烧掉了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
“烧掉?”
“是。”周海说,“他办公室里的东西,全部搬到院子里烧了。说是按照惯例,处理自杀者的遗物。但烧的时候,南天课长亲自在场,一直看到烧完才走。”
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南天洋子,这个表面上冷峻、公正的日本女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她为什么要杀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他们知道了什么?威胁到了她什么?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郑主任,有消息?”
郑耀先把周海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南天洋子。”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郑耀先说,“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都是她的人。她为什么要杀他们?”
明楼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知道得太多了,威胁到了她的安全。二是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要灭口。”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一种。”明楼说,“山本一郎帮陈老板运货,收好处费,这件事如果被上面知道,南天洋子作为他的上司,也要承担责任。所以她必须让他闭嘴。”
“那小林中佐呢?”
“他可能也知道这件事。”明楼说,“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山本一郎死了,他成了唯一的知情者。南天洋子不会让他活着。”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很合理。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南天洋子,那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明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
“我?”
“你在查这个案子。”明楼说,“你查出了山本一郎的问题,又查出了小林中佐的问题。如果继续查下去,就会查到南天洋子头上。她不会让你活着。”
郑耀先沉默。他知道明楼说得对。现在,他已经成了南天洋子的眼中钉。她随时可能对他下手。
“那你呢?”郑耀先问,“你也参与了调查,她也会对付你。”
明楼笑了笑:“我不一样。我是经济司的人,不归她管。而且我和松本司令有些交情,她不敢轻易动我。”
“那你就错了。”郑耀先说,“如果她真的想杀人,不会在乎你是谁的人。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不都是她的人吗?”
明楼的笑容消失了。他知道郑耀先说得对。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郑耀先想了想,说:“两个办法。一是停止调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她以为我们放弃了。二是继续查,但更加小心,找到确凿的证据,直接交给松本司令。”
“你选哪个?”
“第二个。”郑耀先说,“第一个只是拖延时间,她迟早会动手。只有把她扳倒,我们才能安全。”
明楼点点头:“好,我配合你。”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表面上一切照常,按时上下班,参加会议,处理工作。但暗地里,他和周海、明楼一起,暗中调查南天洋子。
他们发现,南天洋子最近几年,在日本老家买了很大一块地,还盖了一栋别墅。以她的工资,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他们还发现,南天洋子有一个弟弟,在东京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做对华贸易。那家公司的名字,就是“大东亚贸易株式会社”——给山本一郎转账的那家公司。
这些发现,让南天洋子的嫌疑越来越大。
第五天晚上,郑耀先正在住处整理资料,突然听到敲门声。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周海。
他打开门。周海闪身进来,脸色很紧张。
“郑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明楼被抓了。”
郑耀先心中一震:“谁抓的?”
“特高课。”周海说,“今天下午,南天洋子亲自带人去经济司,把明楼带走了。罪名是通敌,说他和军统有联系。”
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南天洋子终于动手了。她不敢直接动自己,就先动明楼。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有证据吗?”
“不知道。”周海说,“但特高课的人说,他们搜到了明楼和军统往来的信件。”
郑耀先冷笑。那些信件,一定是伪造的。南天洋子既然能伪造山本一郎的遗书,当然也能伪造明楼的信件。
“他现在在哪里?”
“特高课的看守所。”周海说,“听说已经审过一次了,不承认。南天洋子亲自审的。”
郑耀先沉默。明楼被关在特高课,那是南天洋子的地盘。她想怎么对付他都可以。如果明楼扛不住,或者被杀,那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必须想办法救明楼。
但怎么救?直接去找南天洋子要人?那是自投罗网。去找松本司令?没有证据,他不会相信。
他需要证据,能证明南天洋子有罪的证据。
“周海,你继续盯着特高课。”他说,“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想到明楼此刻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想到南天洋子那张冷峻的脸,想到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的死。
他必须尽快行动。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松本太郎的办公室。
松本太郎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郑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来?”
“松本司令,我有重要的事情汇报。”郑耀先说,“关于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的死。”
松本太郎的表情变得严肃:“坐下说。”
郑耀先坐下,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详细说了一遍。从山本一郎的银行账户,到他与陈老板的关系,再到小林中佐的死,最后到南天洋子的可疑之处。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松本太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山本一郎的银行流水,这是他和陈老板见面的照片,这是小林中佐死前三天南天课长去见他的记录,这是南天课长弟弟的公司信息。”
松本太郎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仔细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后,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郑耀先:“郑主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郑耀先说,“我在指控特高课课长南天洋子,涉嫌贪污、走私、杀人灭口。”
松本太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些证据,确实很可疑。但还不能证明南天有罪。银行流水可以伪造,照片可以造假,记录可以篡改。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明楼现在被她关在特高课,正在受审。如果不尽快救他出来,他可能会死。”
松本太郎想了想,说:“我会派人去特高课,把明楼带到这里来。在南天面前,我要当面对质。”
“谢谢司令。”
松本太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山田大佐来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日本军官走进来。他是松本太郎的副官,山田大佐。
“山田,你带人去特高课,把明楼顾问带到这里来。”松本太郎说,“如果有人阻拦,就说是我下的命令。”
“是。”
山田大佐离开后,松本太郎对郑耀先说:“你在这里等着。”
郑耀先点点头。他坐在沙发上,表面上平静,心里却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他不知道南天洋子会不会放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终于,门开了。山田大佐走进来,身后跟着明楼。
明楼的样子让郑耀先心里一紧。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走路有些踉跄。但他还活着,还能走,这是最重要的。
“报告司令,明楼顾问带到。”山田大佐说。
松本太郎点点头,示意明楼坐下。明楼在郑耀先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明顾问,你受苦了。”松本太郎说,“郑主任把你的事告诉我了。现在,你把情况说一遍。”
明楼点点头,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被抓后,南天洋子亲自审问,让他承认和军统有联系。他不承认,他们就动刑。他们拿出几封信,说是他写给军统的。但那信上的笔迹是伪造的,他根本没见过。
松本太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天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她知道我们在查山本一郎的案子。”明楼说,“她怕我们查到她头上。”
“你有证据吗?”
“有。”明楼说,“我被抓之前,查到了一份文件。是南天课长的弟弟,从‘大东亚贸易株式会社’转给她的钱。一共转了三次,每次十万日元。时间正好和山本一郎收到钱的时间重合。”
松本太郎的眼睛眯了起来:“文件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明楼说,“密码是……”
他刚要说密码,门突然被推开了。南天洋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松本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明楼和郑耀先,“不经我同意,就把我的犯人带走?”
松本太郎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南天课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关于山本一郎的死,关于小林中佐的死,关于你弟弟的公司。”松本太郎说,“还有,关于你为什么要抓明楼顾问。”
南天洋子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明白一点。”松本太郎拿起郑耀先带来的文件夹,“这里有证据,证明你弟弟的公司给山本一郎转过钱,也给你转过钱。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的死,都是你灭口。你抓明楼顾问,是因为他在查你。”
南天洋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松本司令,就凭这些,你就相信他们?”她指着郑耀先和明楼,“他们是中国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说的话,能信吗?”
“他们说的话不能信,那这些证据呢?”松本太郎把文件夹扔给她,“你自己看看。”
南天洋子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完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看着松本太郎:“这些证据,都是他们伪造的。他们想陷害我。”
“那你怎么解释你弟弟的公司给你转的钱?”
“那是我弟弟给我的。”南天洋子说,“他是做生意的,赚钱了,给姐姐一点钱花,有什么问题?”
“那山本一郎呢?为什么你弟弟的公司也给他转钱?”
南天洋子语塞了。
松本太郎盯着她:“南天,我在问你话。”
南天洋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自己联系的,和我无关。”
“无关?”松本太郎冷笑,“他是你的人,你弟弟的公司给他转钱,你说和你无关?”
南天洋子不说话了。
松本太郎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南天,我最后问你一次,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是怎么死的?”
南天洋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
“是我杀的。”她终于开口,“他们都该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郑耀先和明楼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松本太郎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南天洋子:“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蠢。”南天洋子说,“山本一郎帮陈老板运货,收好处费,做得那么明显,被人查出来。小林中佐更蠢,他想保护山本一郎,结果自己也暴露了。如果他们死了,所有的线索就断了。我可以重新开始。”
“那你为什么要抓明楼?”
“因为他也在查。”南天洋子看着明楼,“他和那个郑耀先,查得太深了。再不制止,他们就会查到我头上。”
松本太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天,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南天洋子说,“但我没有选择。”
她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松本太郎。
郑耀先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撞开南天洋子的手。枪响了,子弹打在天花板上。明楼也冲过来,和郑耀先一起把南天洋子按在地上。
山田大佐和其他警卫冲进来,把南天洋子控制住。
松本太郎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南天洋子,沉默了很久。
“把她带下去。”他终于说,“严加看管。”
南天洋子被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松本太郎、郑耀先和明楼三个人。
松本太郎看着他们,说:“今天的事,多谢你们。”
“应该的。”郑耀先说。
“明顾问,你受伤了,先去治伤。”松本太郎说,“郑主任,你留下来,我还有事和你谈。”
明楼点点头,离开了。郑耀先留下来,站在松本太郎面前。
松本太郎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下。
“郑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不知道。”
松本太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是个聪明人,做事谨慎,心思缜密。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松本太郎说,“童虎是梁仲春的人,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完全可以推掉。但你不仅接了,还查得这么深,甚至不惜得罪南天洋子。为什么?”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郑耀先说,“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撒谎。能找到一点真相,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好的。”
松本太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一个‘想知道真相’。”他说,“郑主任,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谢司令。”
离开松本太郎的办公室,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天洋子倒了。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结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在这个地方,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平静。新的风暴,随时可能到来。
他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明楼正在那里等他。
“怎么样?”明楼问。
“没事。”郑耀先说,“你呢?”
“皮外伤,不要紧。”明楼说,“这次多亏了你。”
“你也帮了我不少。”郑耀先说,“算是扯平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两个身影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在暗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