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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106章 菜场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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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郑耀先就出了门。弄堂里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蟹壳青的光。他竖着衣领走在石板路上,皮鞋底磨着潮湿的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经过弄堂口的时候,卖早点的摊贩正在生炉子,浓烟顺着弄堂往里灌,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穿过烟雾,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刚出班的黄包车。

“虹口菜市场。”他说。

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肩膀上搭着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擦了把脸,然后拉起车把,小跑着往北边去。车轮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颠簸,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郑耀先坐在车篷下,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特制的铜板。铜板的正反两面和普通铜板一模一样,大小、厚度、重量都分毫不差,但侧面有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细缝。用指甲沿着细缝旋开,铜板分成两半,中间是空的,刚好能塞进那个蜡封的小纸团。他把铜板在口袋里翻了个面,和另外几枚普通的铜板混在一起,这样即便有人搜他的口袋,也分辨不出哪一枚有问题。

路上经过了昨晚看到馄饨摊的那个街角。馄饨摊还在老地方,驼背老太婆正往炉子里加煤,铁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白色的蒸汽稀稀拉拉地往上冒。拉黄包车的车夫放慢了脚步,朝馄饨摊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没有停下来,继续拉着车往前跑。

过了苏州河,空气里的水腥味变重了。河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把对岸的厂房和仓库笼得朦朦胧胧的。桥面上已经有早起的码头工人在赶路,三三两两地扛着扁担和麻绳,嘴里哈着白气,边走边骂骂咧咧地抱怨天气。郑耀先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确认没有人在留意自己。

虹口菜市场在一条岔路的尽头,是一个用铁皮和帆布搭起来的半露天市场。郑耀先让车夫在离菜市场门口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付了车钱,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进菜市场,而是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借着抽烟的工夫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菜市场门口停着几辆板车,板车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卸下来的白菜和萝卜。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巡捕靠着墙根站着,一人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边喝边聊天。他们的枪套敞着口,枪柄露在外面,上面沾着豆浆滴下来的白色印子。

郑耀先把烟抽到一半,才朝菜市场走去。这个时间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血腥味、豆腐发酵的酸味和烂菜叶的腐臭味,熏得人脑门子发胀。他放慢脚步,沿着中间狭窄的过道往里走,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摊位,脸上保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来买菜的小职员。

程锦云的摊位在市场往里面数第十二家,靠左边,挨着一家卖鸡蛋的。这是陆汉卿之前告诉他的位置。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数着摊位。第四个摊位是个卖鱼的,木盆里的鲫鱼还在水里游着,鱼尾巴甩起的水花溅到了过道上。第八个摊位是个卖肉的,案板上放着半扇猪肉,肉贩子手里拿着一把砍骨刀,咣咣地剁着排骨。到了第十一个摊位——卖鸡蛋的那个——郑耀先停了一下,朝摊位上扫了一眼,然后用余光看向旁边卖菜的位置。

程锦云蹲在摊位后面,正在把一把一把的小白菜码整齐。她今天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布头巾,脸被早晨的寒气冻得有些发红。她的面前摆着几个竹筐,筐里分别装着白菜、萝卜、土豆和青菜,每样菜都码得很整齐,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是刚从冷凉的井水里捞出来的。看起来,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卖菜女人,和这个菜市场里其他几十个卖菜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郑耀先在程锦云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了看菜叶的边缘,又凑近闻了闻,像是很懂行的样子。他翻弄白菜的时候,手指在菜叶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和上次程锦云在竹篮上敲的信号一样。这是一切正常的确认信号。如果附近有危险,她会敲两下;如果非常危险需要立刻撤离,她会直接把菜筐踢翻。

“先生,这白菜是今早刚从乡下运来的,水灵着呢,早上摘的,叶子还没蔫。你看看这菜帮子多白。”程锦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口气很自然,和旁边摊位上任何一个卖菜的女人一样。

“怎么卖?”郑耀先问。他手里掂着那棵白菜,眼睛看着菜,但耳朵在听四周的所有声音。卖鱼的吆喝声,砍骨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巡捕喝豆浆的吸溜声,一只猫从铁皮棚顶上跑过去的爪子声——每一个声音都要判断是否正常。

“白菜八毛一斤,萝卜六毛,土豆一块钱三斤。”程锦云拿起一根萝卜,在手里转了转,用袖子擦了擦萝卜上的泥,“你看这萝卜多脆,掰开里面都是白的。先生要几斤?”

“给我称三斤白菜,两根萝卜。”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在手掌里一枚一枚地数着。他把普通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放在掌心上,数到第五枚的时候,中指和食指夹住了那枚特制的铜板,和另一枚普通铜板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用拇指把它们一起推出去。

“一共一块八毛。”程锦云低着头,把白菜和萝卜放在一杆老式的杆秤上过重量。她看了一眼秤星,说:“三斤二两,算你三斤。”然后伸出手来接郑耀先手里的铜板。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看起来就是一双常年干农活的手。

铜板从郑耀先的手掌转移到程锦云的手掌里。在转移的那一瞬间,程锦云的食指尖碰到了那枚特制铜板侧面的细缝。她的手指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像收钱一样自然地把所有铜板抓在手里,然后放进挂在腰间的钱袋里。放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钱袋里停了一下,将那枚特制的铜板挪到钱袋内侧的一个小夹层里。这个夹层是专门缝制的,大约只有两指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找您两毛。”她从钱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角票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角票,把白菜和萝卜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身离开。走过卖鱼的摊位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正蹲在那里挑鱼,他的手在水盆里搅和着,眼睛却没有看鱼,而是朝郑耀先这边扫了一眼。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目光,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继续往菜市场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保持着一个小职员买菜回家的正常速度。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两个巡捕还在喝豆浆,但他们旁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巡捕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手指间转着,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站位——他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菜市场里所有进出的人,而他自己却被巡捕和墙角挡住了大半个身体。

梁仲春。

郑耀先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知道梁仲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间,梁仲春应该已经看到他昨晚塞进办公室的那封信了,应该在准备去虹口仓库巡查的事情。他出现在虹口菜市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凑巧路过,要么是在盯梢。

如果是盯梢,盯的是谁?是程锦云,还是他郑耀先?

郑耀先抱着白菜和萝卜,朝巡捕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步伐平稳,神情自然。走到巡捕旁边的时候,他像任何一个普通路人一样,往旁边让了一步,避让一个推着板车从市场里出来的菜贩。然后他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梁仲春的肩膀。

“哎,对不住。”郑耀先侧过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道歉,同时和梁仲春对上了目光。

梁仲春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就恢复了。“郑副主任?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勉强的镇定,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事。

“买菜。”郑耀先把手里的白菜往上举了举,“家里的保姆请假回了乡下,这几天得自己开伙。梁处长怎么也在这儿?这么早。”

梁仲春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擦了两下才擦着。他借着点烟的动作避开了郑耀先的目光,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被早晨的冷风吹散。“我家就住这附近,出来吃早点,顺便走到这边来看看。这一带早上人杂,偷鸡摸狗的事多,巡捕房的人经常在这边转悠。我刚才碰到这两个兄弟,就停下来聊了几句。”

他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巡捕。两个巡捕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端着豆浆碗对梁仲春点了点头,说:“梁处长是我们这边的常客,经常来关心治安工作。”

郑耀先笑了笑,说:“梁处长真是尽职尽责。对了,昨晚我给你办公室塞了一封信,你看到了吗?”

“信?”梁仲春愣了一下,“我还没去办公室。昨晚回去得早,今天早上起来就直接来这边了。什么信?”

“关于今天的工作安排。你今天上午带人去一趟虹口的几个军用仓库,把上次那批物资的交接记录核实一下。这是我昨天在山本课长那边接到的指示,他要求所有物资往来必须有完整的书面记录备查。你赶紧回办公室拿信,上面有详细的清单。”

梁仲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一个小动作。他在紧张什么?是因为郑耀先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因为他刚才在做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事?

“行,我这就回办公室。”梁仲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郑副主任,你要回76号吗?一起走?”

“不了,我还得回家把菜放下。”郑耀先看了看怀里的白菜,“你先走吧,我坐黄包车一会儿就到。”

梁仲春犹豫了半秒钟,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步子迈得很大,后背挺得僵直。郑耀先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把目光收回来。两个巡捕还在喝豆浆,其中一个人的碗已经空了,正伸着舌头舔碗底。郑耀先从他们身边走过,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一直走到离菜市场足够远的地方,才在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锦云还在菜市场里卖菜,从外面看一切正常。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卖菜的吆喝声依然热闹。但郑耀先知道,今天早上如果不是他来得早,而是晚来十分钟,很可能就会在程锦云的摊位前撞上梁仲春。梁仲春说他出来吃早点顺便转到这边,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家住在76号宿舍楼,离虹口菜市场将近二十分钟路程,不可能大清早专门跑到这边来吃早点。而他刚才和巡捕说话时的那种随意,不像是偶遇,更像是提前约好的。

梁仲春在虹口菜市场有眼线。

这个事情郑耀先之前并不知道。梁仲春虽然是76号行动处的处长,但他的主要职责是执行抓捕和押运,情报收集是情报处的活儿。他在虹口菜市场安插眼线,要么是李士群授意的,要么是他自己想在这边搞点副业——虹口菜市场是虹口区最大的农贸集散地,人员复杂,消息灵通,也是走私物资的集散地之一。梁仲春和各反日武装有走私军火和日用品的往来,这件事郑耀先是知道的。如果他在菜市场有联系人,很可能是为了走私的生意。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危险。如果梁仲春在菜市场有眼线,那么程锦云这处接头地点就不再安全。也许今天接头没有被发现,但不代表以后每次都能这么幸运。他必须把这个情况告诉陆汉卿,让他重新评估程锦云这处联络点的安全性。

郑耀先在一个巷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先回家把菜放下,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重新出门。他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门口的卫兵换了岗,白班的接替夜班,两人正在交接武器和口令。郑耀先进了办公楼,上到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了上班的气息,各科室的门陆续打开,职员们拿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走廊里飘着茶水的味道。

行动处的门虚掩着,郑耀先推门进去。梁仲春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后看那封信。童虎也在,靠在窗户边上,用一块干布擦枪。看到郑耀先进来,童虎把枪放进枪套里,站直了身体。

“郑副主任。”梁仲春把信放在桌上,“信我看了。去虹口几个军用仓库核实上次的物资交接,这个事山本课长真的交代了吗?”

“昨天下午他亲口说的。”郑耀先在梁仲春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说物资往来的书面记录必须有完整的备查档案。上次我们运过去的那批物资,虽然顺利入库了,但交接手续上还有点漏洞。你带人去补一下,主要是签几个字,盖几个章。”

梁仲春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两秒,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对窗户边的童虎说:“去备车。叫上两个兄弟,今天跟我跑一趟虹口。”

童虎点了点头,把枪套系好,抓起桌上的帽子,推门出去了。梁仲春等童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郑耀先说:“郑副主任,借一步说话。”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他继续。

“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你没多想吧?”梁仲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意味,“我真的是出来吃早点,顺便转转。虹口菜市场那边治安不好,日本人让我们多盯着点,我就偶尔去那边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你怕我多想什么?”郑耀先的语气很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正好停在梁仲春的眉心位置,那种平静的直视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力。

梁仲春咽了口唾沫。“我怕你觉得我在盯你的梢。”

“你没有盯我的梢,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郑耀先微微偏了偏头,“除非你确实在盯某个人,只是刚好我也出现在那里。所以你怕我误会你在盯我。”

梁仲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说:“郑副主任,我也不瞒你。我在菜市场那边确实有两个帮我留意消息的人。不是情报处的编制,是拿钱办事的编外人员。他们帮我盯着菜市场的走私情况——你知道的,虹口菜市场是走私日用品和药品的主要集散地之一,很多物资都是从那里流出去的。我让那两个人帮我注意有没有人在菜市场交易违禁物资,有消息的话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有个准备。今天早上我的确是接到他们的消息,说今天有可疑的人在菜市场附近活动,所以我才大清早跑过去的。”

郑耀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梁仲春这番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在搞走私,也确实需要在菜市场安插眼线。但“今天有可疑的人”这个说法太模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临时编出来的。如果梁仲春的眼线确实发现了什么,那个可疑的人会不会就是程锦云?或者说,会不会是眼线看到了程锦云和其他人接头?

“你那个眼线,可靠吗?”郑耀先问。

“可靠。”梁仲春连忙说,“一个是在菜市场扫地打杂的老头,在那边干了快十年了。一个是市场门口卖香烟的小贩,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那。他们两个都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有消息就口头通知我,保证不会留任何文字记录。给他们发工钱用的是现金,每个月结一次,没有任何纸面上的东西能查到。”

“今天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说有一个拉黄包车的,在菜市场门口来回转了三圈,每次都不进去,在外面看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觉得不对劲——一般拉车的到了菜市场门口都会停下来等活儿,哪有绕三圈不进去的?”梁仲春说到这里,又咽了口唾沫,“不过后来没发生什么事,可能是他们看走眼了。”

郑耀先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拉黄包车的在菜市场门口绕三圈——这个描述确实不太正常。但他今天早上在菜市场门口并没有看到可疑的黄包车,也没有注意到有人一直在观察菜市场。也许那辆黄包车是在他到之前离开的,也许确实只是碰巧。但无论如何,梁仲春的这两个眼线是个隐患,他们可能在无意中注意到程锦云,或者注意到其他和地下党有关的人。

不过现在不是处置这件事的时候。眼下他需要梁仲春帮他去查虹口仓库的情况,这个人目前还有用,不能因为这件事打草惊蛇。

“既然你的人没发现什么实际问题,那就先这样。”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去虹口仓库的事优先。记着,每个仓库都要去,特别是那些有额外岗哨的地方,务必搞清楚守备情况。如果有仓库不让进,你也不用硬闯,把位置和外形记下来,回来告诉我。这是山本课长要的材料,马虎不得。”

“明白。”梁仲春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把今早在菜市场和梁仲春相遇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重新审视。梁仲春的解释表面上是通顺的,但有一个地方让郑耀先觉得不对劲——梁仲春今天早上在菜市场门口和那两个巡捕说话的时候,神态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提前约好的。如果是因为接到了眼线的消息才匆匆赶去的,他到了之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四处张望、寻找可疑的人,而不是站在门口悠闲地和巡捕聊天。

梁仲春在说谎。

或者说,他没有全说实话。他去菜市场的原因可能不止是眼线的消息,还有别的什么事——比如他要在那里见什么人,或者监视什么人。而郑耀先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

那个人是谁?和程锦云有没有关系?

郑耀先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动作。童虎已经把车备好了,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院子中央,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梁仲春带着两个行动处的队员从楼里出来,三个人上了车。童虎坐在副驾驶,梁仲春坐在后座。车门砰砰地关上,轿车开出76号的大门,往北边虹口的方向驶去。

郑耀先目送轿车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行政科的号码。

“我是郑耀先。帮我查一下,这个月行动处车辆使用记录,包括时间和目的地。不用正式报告,口头念给我听就行。”

电话那头的职员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念了一串记录。郑耀先仔细听着,特别是最近一周的记录。梁仲春在这一周内共有三次出车记录,两次是执行押运任务,一次是带人去南市查一家印刷厂。三次都有明确的公务用途,没有单独外出。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没有用车,要么是坐了黄包车,要么是有人来接他,要么就是步行。不管是哪种方式,都说明他有一些没有留在纸面上的行动。

这也是梁仲春的生存之道。他在76号的账本上干干净净,所有公务用车都记录在案,但私底下他做走私生意、安插私人眼线、和各路势力暗中往来,这些在76号的记录里看不到一个字。郑耀先之前就知道梁仲春私下里手脚不干净,但他没有动过要查梁仲春的念头。在76号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灰色地带,把这些灰色地带捅破了,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况且梁仲春的走私生意虽然违法,但客观上确实帮明楼明诚那边做了不少掩护——这部分信息是他从陆汉卿那边的组织情报中获知的,虽然他不知道明楼的具体身份。

但今天早上的事让他对梁仲春的灰色地带多了一层认识。梁仲春的灰色地带不只是走私,还可能包括对76号内部人员的信息收集。如果他在菜市场有眼线,那么他在别的地方也可能有。这些眼线固然是为了走私生意设立的,但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很可能会无意中抓到一些和地下党有关的蛛丝马迹。

郑耀先决定暂时观察,不要轻举妄动。不能因为今天早上的偶遇就打草惊蛇,程锦云的菜摊暂时还安全——如果那两个眼线已经发现了什么,梁仲春今天早上就不会是那种反应。他会更紧张,更警惕,而不是还有闲心和巡捕喝豆浆聊天。

九点半,刘翻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郑耀先桌上,说:“郑副主任,这是李主任上午要用的几份材料,让我先拿过来给你过目一下。李主任说,下午三点要开一个部门协调会,讨论下个月的治安整治计划。主任特别交代,让你也参加。”

“知道了。”郑耀先打开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材料主要是关于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方案的补充说明,有行动处的人员调配表,有情报处对当地帮会势力的分析报告,还有一份行政科做的费用预算。材料很厚,大约有四五十页,看来李士群是打算认真地搞一次整治了。

“开会有哪些人参加?”郑耀先问。

“李主任主持,情报处汪处长,行动处梁处长,行政科孙副科长,还有新政府那边派来的两个联络员。对了,经济司那边也会派一个人来——是明楼的秘书明诚。”

郑耀先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明诚?他来干什么?”

“说是经济司关心苏州河北岸几个重要物资仓库的治安情况,想提前了解一下76号的整治方案,以便在政策上给予配合。”刘翻译耸了耸肩,“其实他们就是想看看整治行动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物资调度。”

郑耀先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下午三点开会,现在九点半,还有五个多小时。明诚来参加会议,说明明楼已经开始关注苏州河北岸的治安问题了。而苏州河北岸正是下个月物资押运要走的关键路段。明楼让明诚来开会,是想了解76号的具体部署,还是他有自己的打算?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州河北岸,兴隆货场,虹口仓库,军用仓库里的被捕同志,汪曼春的背景审查,梁仲春的眼线,明楼的关注——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同一个地方汇聚。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这些分散的线索一点点地往一个中心点推。那个中心点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块磁铁,在暗中把所有铁屑都吸引过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是梁仲春从外面打来的。

“郑副主任,我们到虹口了。现在在第一座仓库门口——就是上次我们送货的那个。守卫的日本兵放我进去了,我正让童虎把上次的交接单据拿出来给仓库主任对账。”

“仓库周围的守备情况怎么样?”

“和上次差不多。大门有两个哨兵,围墙四个角各有一个岗楼,院里有巡逻队,大约十个人,十五分钟巡一次。”梁仲春说,“不过我确实注意到,隔着两条街的另一个仓库,外围的岗哨好像比以前多了。”

“哪个仓库?”

“我没注意它的编号,门口有一个铁栅栏门,门上画了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标志。之前我路过这边的时候好像没看到有那么多守卫,今天多了一倍的岗哨,门口拉起了铁丝网,围墙上的探照灯也多了一盏。”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门上画着红色三角形的军用仓库,在虹口一共有两座,都是属于宪兵队管辖的高级仓库,通常用来存放军火和政治犯。梁仲春说的这个仓库门口突然增加了岗哨,铁丝网也拉起来了,很可能是关押了重要人员——比如那位被捕的同志。

“梁处长,你现在不要特意靠近那个仓库,继续做你交接的事。”郑耀先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了,从那条街上正常路过一次——是正常路过,不要放慢速度,不要停车,就是路过。是路过的时候,尽量把那个仓库的外观记清楚:岗楼上有几个人,探照灯安在什么地方,铁丝网的高度,门口有没有障碍物,所有你能看到的细节都记住。”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明显压低了的声音说:“郑副主任,你是想——”

“我说过了,照我说的做就行了。”郑耀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明白。”梁仲春说完挂了电话。

郑耀先把听筒放回电话机座上,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了两下。如果那个仓库真的是特高课的秘密关押点,那就证明山本一郎确实把被捕的同志扣在了宪兵队的地盘上,没有交给76号,也没有交给其他任何伪政府机构。这意味着营救的难度增加了好几倍——宪兵队的仓库不是76号的人能随便进出的,就算是梁仲春这种有公务身份的,也不可能靠近。

他需要一个能合法进入那个仓库的理由。或者,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那个仓库内部情报的人。

郑耀先想到了下午三点的会。明诚要来。明诚是明楼的秘书,而明楼在经济司的权力远不止经济领域,他在日本军方也有很深的人脉,松本太郎对他很客气,好几个宪兵队的高官都和他有私交。如果明诚能通过明楼那边的渠道打探这个仓库的情况,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问题是他现在不能直接找明诚帮忙。他和明楼之间的关系还停留在互相试探的阶段,上次吃饭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单独接触过。如果他突然向明诚打听宪兵队的仓库,明诚一定会问他原因。他不确定明诚知道了原因之后会怎么做,也不确定明楼会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把柄留着将来使用。

他需要找一个迂回的方式,让对方给他提供信息,同时又不觉得是被利用的。这既需要理由,也需要时机——下午三点那场会议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苏州河北岸治安方案,翻到标注仓库分布的那一页,用铅笔在虹口地区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看了看时间,决定在下午开会之前把手头的材料全部看完,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都提前想好应对方案。

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郑耀先从窗户看下去,是一辆深蓝色的别克轿车,车身上挂的是经济司的牌照。车门打开,一个人从后座下来,穿着一套灰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是明诚。

他比开会时间提前了将近四个小时就到了7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