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茶馆后院出来,没有原路返回。他沿着宝昌路往西走,穿过两条横马路,在一个拐角的烟纸店买了一包烟,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支,借着这个动作观察了前后两个方向的人流。没有人跟踪。他把烟头丢进路边的水沟里,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回到76号。
进大门的时候,门卫告诉他李主任找他,让他一回来就去办公室。郑耀先整了整衣领,直接上了二楼。李士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他敲了敲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李士群一个人——汪曼春坐在李士群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转过头看了郑耀先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郑副主任,坐。”李士群指了指汪曼春旁边的那把椅子。
郑耀先坐下来,目光在李士群和汪曼春之间扫了一遍。汪曼春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李士群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这个组合让郑耀先立刻警觉起来——李士群同时叫他和汪曼春来,一定是有需要当面对质的事情。
“汪处长刚刚向我汇报了一件事。”李士群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忍耐,“她说情报处截获了一份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密电,电报里提到了76号。”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高速转动。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密电——他昨天刚通过公文渠道发了一份情报给军统,那份情报要到今天下午甚至明天才能到达重庆。如果汪曼春截获的电报是重庆发往上海的,那就不是他发出去的那份,而是另一份独立的电报。但任何提到76号的军统密电,对他来说都是潜在的危险。
“电报内容能知道吗?”郑耀先问,语气里带着适当的关切。
汪曼春把手里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电报是加密的,我们目前只破译了部分内容。其中提到了一个代号——‘毒蛇’。”
郑耀先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毒蛇”是明楼的代号。这个代号在军统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也是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才得知的——陆汉卿在一次情报交换中提到过,军统有一位代号“毒蛇”的高级特工潜伏在上海汪伪政权内部,但没有告诉他这个人具体是谁。如果汪曼春截获的电报里提到了“毒蛇”,说明军统的密码出现了漏洞,或者说,军统内部有人泄密。
但更让他紧张的是——汪曼春在76号内部提到这个代号,意味着她至少已经知道“毒蛇”是潜伏在汪伪政权中的军统特工。如果她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迟早——或者说很快就——会查到明楼身上。明楼不仅是中共地下党,也是军统“毒蛇”。如果明楼暴露,对上海地下组织的打击将是灾难性的。
“毒蛇。”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咀嚼一个全新的名词,“这个代号之前没有出现过。是新的军统潜伏人员?”
汪曼春转过头来,目光停在郑耀先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不只是这个代号。电报里还提到了另一个代号——‘风筝’。”
如果说“毒蛇”让郑耀先的心脏收紧,那么“风筝”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冰锥直接扎进了他的脊椎骨。汪曼春说出了他的代号。军统最高级别的潜伏代号之一,连戴笠亲自掌握、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的代号,居然出现在了一份被76号截获的电报里。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多年的训练让他的神经系统和面部肌肉之间建立了一道钢铁般的屏障,任何内心的风暴都不会在上面激起哪怕一道涟漪。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这两个代号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也就是说,军统至少有两个高级特工潜伏在我们内部。”郑耀先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真的在做一个客观的分析,“一个代号‘毒蛇’,一个代号‘风筝’。汪处长,电报里有没有提到这两个特工的具体位置或者特征?”
“没有。”汪曼春终于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的红唇间缓缓溢出,“破译的部分只说‘毒蛇’和‘风筝’已经完成部署,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指令。发报方是军统重庆本部,收报方应该是上海军统站。可惜后半部分破译不出来,加密层级很高,用的是最新的密钥。这种密钥我们之前没见过。”
李士群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两个军统高级特工潜伏在我们内部——这是什么概念?这等于说我们的家底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了!每次行动还没开始人家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这不光是我的脸被丢尽了,76号在日本人那边的信誉也要彻底完蛋!”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汪曼春,“我要你三天之内给我查出来这两个人是谁!”
汪曼春没有被李士群的情绪影响,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李主任,三天不可能。情报处现有的破译能力只有这么多,这份电报的加密层级远超我们手里掌握的任何已知密钥。我需要拿到更原始的无线电截获记录才能知道,是不是抄报过程中有失真导致部分信息丢失。这需要调用特高课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山本课长那边——”
“你要什么,我批什么。”李士群打断了她,“需要设备我给你调设备,需要人手我给你调人手,需要在特高课那边打通关节我去找人。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尽快拿到结果。三天不行就五天,五天不行就七天,但一天都不能再多!”他转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从现在开始,情报处和行动处联合调查此事。你以特工部副主任的身份配合汪处长,但情报分析和线索挖掘以情报处为主,行动处只提供外围的监视、布控和执行支持。两个处之间不能再互相猜忌,必须把所有精力集中在抓人上。这件事也暂时不要声张,76号内部除了你们两位处级人员之外我不想再有第三个知道。如果这两个代号在走廊上传开,我第一个追责。”
“明白。”郑耀先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汪曼春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在伸展肢体的猫科动物。她把烟掐灭在李士群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来,对郑耀先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
“郑副主任,看来我们要密切合作几天了。我情报处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两人一起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汪曼春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在情报处门口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你听说过‘风筝’这个代号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语气那么随意。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稳。“从来没有。”
汪曼春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情报处,把门关上了。郑耀先站在原地,听着她门锁落下的声音,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他在门后站了很久。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一口一口地吸着,让烟雾在肺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再缓缓吐出来。这个节奏有助于控制心率,把身体的应激反应压回到正常水平。
军统的密电被截获了。“毒蛇”和“风筝”两个代号同时暴露。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如果汪曼春破译了电报的完整内容,她就有可能通过电报中的其他信息——时间节点、任务描述、通讯方式——拼凑出“毒蛇”和“风筝”的大致身份。即使她破译不了完整内容,光是这两个代号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线索。她会把76号里所有人的档案从头到尾翻一遍,交叉对比每个人的入伍时间、通讯记录、出入规律,直到找出那个和代号匹配的人。
而他现在最被动的,是他不知道电报的完整内容是什么。不知道军统重庆为什么会在一份密电中同时提到这两个代号,不知道电文中有没有暴露具体的人物特征或任务细节,也不知道明楼知不知道这个消息。明楼是经济司的人,76号的情报截获通常不会通报给经济司。这意味着明楼可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代号已经落入了汪曼春的手中。
郑耀先陷入了沉思。汪曼春要求在特高课的无线电监听设备上调阅原始抄报记录——她需要的设备是特高课无线电监听站的专用解码机。一旦拿到这个权限,破译速度会比76号情报处快几倍。而李士群已经批准了。这就等于说,汪曼春拥有一把能打开密码保险柜的钥匙,她只需要时间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必须抢在她前头。但不是以情报处的身份去查——那等于自己送上门去让汪曼春怀疑——而是要通过地下党的渠道,从军统那边搞清楚这份电报到底发了什么。他和陆汉卿确实约定明天再接头,但他不能等明天。如果军统在上海的电台已经被日本人监控甚至破译了一部分,说明整个军统的上海通信网络已经受到了严重威胁。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出去,让陆汉卿紧急联络能够接触到军统密码系统的人。
问题是怎么传。今天已经去过宝昌路,再去一次同样地点会留下行动规律。电话没法打,门卫室旁边那台公用电话只能白天工作时段使用,而且一次电话已经引起过注意——通讯科值班日志上可能已经留下了有人在那台电话上打过外线的记录。必须换一个方式。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一份看似毫不相关的公文草稿——一份给李士群的物资调配方案建议。他用左手写写字,笔迹和他平时的字完全不同,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的手笔。但这张纸上打着物资供应的旗号,其实每个段落的顶端都能提取出几个文字——横着读是一份建议,竖着挑字是一行提示:“军统电文遭截,‘毒蛇’及‘风筝’代号已暴露,速通知军统方面切断可能泄密之联络线。查明重庆来电内容,勿回此函。”
他把这张草稿纸折成很小的纸片,打开桌下的一块松动的地板——这底下藏着他应急用的工具包,里面有一片很小的刀片、一支备用的手枪撞针、几张假证件、一小瓶隐形墨水和一支蘸笔。他把纸片用油纸包好学之前行动的样子用蜡封好,塞进一个空心纽扣里,把纽扣缝在外套上备用的一颗——这颗纽扣看起来和其他纽扣完全一样,但拧开之后是中空的。这是备用传递工具。
接下来需要递到陆汉卿手里。今天晚上还有一次机会:行政科每天下午六点前会把当天需要销毁的废纸送到后院的焚化炉,负责推车的清洁工老王头是组织上的外围交通员。这是一条郑耀先极少使用的内部渠道——老王头不是情报员,不知道任何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有一套固定的暗号任务:如果某人把废纸篓放在办公室门外靠墙根三寸的位置,就说明篓子里有要额外处理的东西。老王头会在这个人的废纸篓底部的夹层里取出藏匿的小物件,按预设的地址送到宝昌路干货铺。
这套方法极少使用,因为送废纸到焚化炉是一个公开动作,频率太高容易暴露。但今晚必须用,为了明楼,也为了自己。
郑耀先等到傍晚五点半,走廊里开始有下班的脚步声。他把废纸篓清理干净,在底部的夹层里塞进那颗带夹层的纽扣,然后把废纸篓放在办公室门外,靠墙根三寸——这个距离精确到寸。放好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离开,等在门后通过缝隙看着走廊。
五分钟后,老王头推着收集废纸的铁皮车从楼梯口过来。他是一个驼背的老头,穿着76号配发的灰色工装,走路很慢,推车的动作也很慢,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机关里打扫卫生的老勤杂工。他挨个办公室收废纸篓,收到郑耀先门口的时候,弯腰把废纸篓拿起来,倒进铁皮车里的同时,手指在篓底抹了一把——那个夹层被掀开了零点几秒,纽扣滑进了他的袖口。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老王头把空纸篓放回原位,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弯腰的幅度都和收其他办公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耀先在门后看着这一切,然后回到桌前坐下。信息已经出去了。如果交通环节不出意外,陆汉卿今晚就能拿到这个纽扣,最迟明天早上就会看到里面的提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从现在开始所有精力都必须放在汪曼春身上——她下一步查什么,用什么手段查,查到什么线索——他必须全程保持关注但又不能被她发现自己在关注。这是一场在薄冰上进行的棋局,每一步都要计算冰面的承重。
六点整,他离开办公室,下楼,去食堂吃了晚饭。晚上食堂人少,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他吃完之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写那份给特高课的计划书。写到八点半,他把钢笔放下,关上灯,锁了门,走出办公楼。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比昨晚更冷了一些,空气中的水腥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干燥的寒意。院子里的三辆卡车还在,车身上的露水被夜风冻成了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白光。
他点了一支烟,走到大门外的马路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划拳的声音。他走过酒馆门口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黄酒。这个人不是昨晚潜入通讯科的那个身影,但身形很相似。
郑耀先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记下了这个人的位置。穿过两条弄堂,确认没有人跟在身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进门之后他把门锁好,窗户关上,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才脱下外套准备合衣休息。那颗缝在衣领内侧代替原扣的备用纽扣现在只剩线头——已经跟废纸篓一起被送走了。他把线头剪掉,用针线包换了颗新扣缝好。
把枪放在枕头下面之后,他还是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弄堂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这是老王头安全离开并且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