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那份十月二十号的调配记录摊在桌面上,梁仲春的签名在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把记录折好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里,没有急着去找梁仲春。他需要先让梁仲春自己来找他。
下午两点,码头保安队队长打电话来汇报,说马老三仓库的现场封锁已经移交给情报处,保安队撤回码头。郑耀先问了一句仓库里的货物清点完了没有,队长说情报处的人还在清点,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全部登记完。挂了电话,走廊里传来梁仲春的脚步声——右脚的鞋跟在磨石子地面上拖出特有的摩擦声,步频比平时快。脚步声经过郑耀先门口时没有停,直接往李士群办公室方向去了。过了大约一刻钟,脚步声又从李士群办公室方向折返,这次在郑耀先门口停下了。
梁仲春敲门进来,脸色比昨晚喝酒时难看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没有系,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回来的。他把门在身后合上,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梁处长,坐。”郑耀先指了指沙发,语气平淡。
梁仲春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想点烟,手有些抖,火柴划了两根都没划着。郑耀先拿起自己桌上的打火机递给他,梁仲春接过来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散成一团。
“汪曼春从马老三仓库里搜出了日本陆军配给罐头。”梁仲春的声音压得很低,“编号段A-147到A-152,出厂日期昭和十八年三月。她刚才去李主任办公室汇报了,说这批罐头只能通过运输线流出,要求在76号内部全面排查物资调配记录。李主任批准了。”
“我知道。”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的苦涩在舌根处蔓延开来。“今天凌晨行动结束后汪曼春就给我看了那批罐头。她还让我以安保口自查的名义调阅了调配记录。”
梁仲春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僵。“你查了?”
“查了。”郑耀先放下茶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调配记录,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调配记录显示,编号段A-147到A-155的两批罐头,经手人是经济司调配科的周科长,调配去向是南京陆军供应站。纸面上看,这批罐头和你没有直接关系。”
梁仲春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紧张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伸手想拿那份调配记录,郑耀先用手指轻轻按住了纸面。“别急。这是给汪曼春看的那份。还有一份——十月二十号进港的第三批罐头,编号段A-156到A-160,调配去向是‘暂存三号码头丁区仓库’,经手人是你。”郑耀先松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这一份,我还没有给任何人看。”
梁仲春拿起那张纸展开,目光落在自己的签名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把纸放下,用力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郑耀先。“你想怎么样?”
“先告诉我实话。这批暂存丁区仓库的罐头,有多少流到了马老三手里?”
“全部。”梁仲春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五箱,一共六十个罐头。当时经济司调配科的人跟我说这批罐头是超额的——南京陆军供应站当月的配额已经满了,运过去也是堆在仓库里生锈。让我先暂存在丁区仓库,等下个月的调配指标出来再发。我就动了心思——反正放在丁区也是放着,不如先转出去赚一笔。下个月指标出来之前再调一批同规格的货补上,谁也不会发现。马老三那边正好有个客户要军用口粮,我让童虎把五箱罐头在防波堤延伸段转给了马老三的人。”
“经济司调配科的人是谁?”
“周科长的副手,姓孙。这个人去年调走了,去了华北。”
“也就是说,现在能证明这批罐头调配过程有问题的证人已经不在上海了。”郑耀先说,“周科长那边呢?他对这件事知不知情?”
“他应该不知道。”梁仲春摇了摇头,“周科长只管签字,具体调配操作都是姓孙的在做。姓孙的拿了好处,调配记录上写的是暂存丁区——这个说法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丁区仓库确实是三号码头的暂存区,很多调配物资都在那里临时放过。问题在于这批罐头暂存之后没有后续的发货记录。只要有人往下查,发现这批罐头只有进港记录和暂存记录,没有出港记录,漏洞就堵不住了。”
“后续发货记录你补了没有?”
“补了。”梁仲春舔了舔嘴唇,“我让码头上管仓库的人做了一笔虚假的出港记录——十一月一号发往南京陆军供应站。但这件事做得很粗糙,出港记录上的车号是假的,接收回执上的签名也是伪造的。如果汪曼春拿着出港记录去南京核对,一查就知道这笔货从来没有到过南京。”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沉默。郑耀先从梁仲春手里把那张调配记录拿回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梁仲春在做假账这件事上手法粗糙得令人难以置信——用一个假车号、一个假签名,就想掩盖一批军用物资的黑市流失。但只要转念一想就能明白:梁仲春本来就没打算应付内部专业审查,他以为这种小偷小摸不会被发现。他没有料到山本会施压,经济司会发函,汪曼春会查闸北仓库。他是一个在太平日子里捞油水的人,被突袭查账时才会手忙脚乱。
“郑副主任,这件事你不能不管。”梁仲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你帮汪曼春查调配记录是为了公事公办,但你现在握着我这批罐头的记录,没有交出去,说明你还没有站在她那边。你开个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第一件事,把防波堤延伸段的所有未出货全部清空。今晚之前,防波堤沿线不能有一箱来历不明的物资。马老三的事已经惊动了山本,特高课接下来一定会对运输线外围进行全面复查。如果复查时再发现防波堤区域有任何灰色转运的痕迹,不光是你,整个76号都要跟着倒霉。”郑耀先说。梁仲春立刻点头:“已经在清了。昨晚清了一夜,今天上午又清了一遍。防波堤沿线现在是干净的,连一块多余的木板都没有。”
“第二件事,你伪造的那笔十一月一号的出港记录,我要原件。”
梁仲春犹豫了一下。那份出港记录是他造假的直接证据,交给郑耀先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出去。但他很快想明白了——郑耀先如果要弄他,只需要把调配记录往汪曼春桌上一放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再要一份出港记录。郑耀先要这份出港记录,应该是另有用途。
“原件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晚上给你送过来。”梁仲春答应了。
“第三件事——汪曼春接下来会全力追查罐头的事。你可以先发制人,主动向汪曼春坦白一批无关紧要的违规行为。防波堤延伸段夜间转运你可以承认——但不是军用物资,而是日用品。你从太仓那边弄了一批棉纱和煤油,在防波堤上转了两次,为了避开经济司的夜间监管。这件事你写成一份书面报告主动交给李主任,承认安保管理失误,愿意接受内部处分。分量不要太轻,也不要太重——刚好够让汪曼春觉得你在认罪,但又不足以让她申请正式调查。”
梁仲春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你是让我——主动送一个把柄给她?”
“她现在手里没把柄。她唯一的线索是那批罐头的编号,纸面记录指向经济司的周科长,周科长没问题,她查不到别人。如果你不主动给她一个合理的结果,她不会收手,会继续往下查。查到周科长,再查到姓孙的副手,再查到丁区仓库,最后查到你头上。这个过程也许需要一个月,也许需要两个月。但她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清楚——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与其等她一步步挖到核心,不如你主动在离核心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挖个坑,让她掉进去就满足了。”
梁仲春靠在沙发背上,把郑耀先这番话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主动承认一些无关紧要的违规,换取汪曼春的调查止步于表面——这步棋本质上是一种战术性的妥协,用牺牲一部分次要利益来保全核心利益。汪曼春如果能通过这次调查“立功”,她在李士群面前就有了交代,调查的动力就会下降。对梁仲春来说,主动承认走私日用品最多是记过处分,扣几个月薪水,比走私军用物资被查出来上军事法庭要轻得多。
“这步棋妙。”梁仲春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汪曼春不一定会上当。她不是傻子,我主动送一个把柄过去,她一定会想——梁仲春这是在堵我的嘴,真正的秘密还藏在别的地方。”
“她当然会这么想。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她就不能在李主任面前对你启动正式调查。你在行动处经营这么多年,李主任对你是信任的。只要李主任不批调查令,她再怀疑也只能在肚子里转。”郑耀先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自首是一面防火墙。在76号这栋楼里,主动坦白和被动查出是两码事。主动坦白说明你有悔过意识,愿意维护组织的纪律。被动查出说明你在对抗审查。李主任对主动坦白的人向来宽容——他自己就是从情报系统底层爬上来的,谁在公职之余没捞过几个外快?只要态度好、认错快、不出圈,他不会动你。”
梁仲春走后,郑耀先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把今天到目前为止所有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
汪曼春拿到了账本残页,账本上最关键的那几页被马老三撕掉了。罐头上的编号指向经济司调配环节,汪曼春目前的目光聚焦在经济司的周科长身上。梁仲春即将主动坦白的棉纱煤油走私案将成为汪曼春这次调查的收网成果,两三天内汪曼春会忙于收网和向李士群汇报,调查节奏会自然放缓。陆汉卿那边,马老三账本上涉及组织的敏感记录已经被撕掉,马老三本人在汪曼春手里,但他只知道自己撕掉了几页账本,不知道那几页的具体内容除了梁仲春还有谁。中间人早已回了苏北,组织这条线是安全的。明楼的西药原料今晚由明氏企业的人在三号仓库提走,运输线安保口出具的抽检合格报告会归档保存,山本那边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修订版已经提交,李士群会找山本谈特高课派人参与实地评估的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码头调度室的号码,叮嘱今晚明氏企业提货时按正常程序核验提货单,核验完毕后即刻放行。调度室的值班员把他的话记在工作日志上。
挂掉电话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古巴雪茄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那两支被标记的雪茄静静地躺在深色丝绒内衬里,雪茄头部的深色斑块在台灯下依然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雪茄盒放回抽屉最深处,用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压在上面。今晚的提货结束后,他需要当面和明楼谈一次——不是关于西药原料,而是关于梁仲春。他和明楼联手划下外围安保评估报告那道红线以来,梁仲春的生存空间已经被大幅压缩,但这步棋的真正意图明楼未必完全清楚。他需要让明楼明白他在动梁仲春这件事上的底线在哪里,以及明楼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配合。这份雪茄暗标一直没被动过的状态,也许会成为今晚谈话中某一个关键时刻的暗示——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对坐者的试探,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把雪茄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