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被带进审讯室时,走廊里传来陆启明被押回留置室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了一瞬间——陆启明的脚步拖着地,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老秦的脚步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布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他们在走廊拐角处擦肩而过,两个宪兵押着陆启明往东,许鹤鸣带着老秦往西。老秦没有转头看陆启明,但他的步伐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布置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汪曼春特意让人把铁椅换成了普通的木椅,手铐也没有扣在扶手上,而是让老秦双手自由地放在膝盖上。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茶叶是龙井,水温刚好能入口。这些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今天的审讯不是对抗,是谈判。
汪曼春没有坐在审讯桌对面,而是把椅子拉到了和老秦成斜角的位置,两个人之间没有桌子的阻隔。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陆启明签字画押的口供笔录,另一份是老周刚送来的笔迹鉴定报告。她没有翻开这两份文件,只是把手放在上面,用一种比平时更轻的语调开口了。
“老秦,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几件已经发生的事。第一,陆启明已经被抓了。他供出了王家码头巷的安全屋,供出了同发代理行的运作模式,也供出了你在苏北根据地的代号和你在上海联络点的地址。第二,丁老鬼也被抓了。他的运粮船上搜出了一本航次记录,上面记录了近半年来苏州河沿线所有的秘密运输任务。第三,你上次吞下去的那张纸条,技术科已经从你的胃液残留物中提取出了纸张纤维——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但纸张的材质和配方已经被确认和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柜里一批旧档案用纸完全一致。这意味着给你纸条的人,要么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内部工作,要么能接触到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秦的反应。老秦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汪曼春看到了。这是焦虑的表现。
“我今天要跟你谈的不是你个人的罪责问题。你只是一个联络员,执行上级交代的任务,在情报网络的整体运作中属于被动角色。特别调查组的目标不是你这样的人。”汪曼春把身体微微前倾,放慢了语速。“我们的目标是你的上级联络人——那个代号‘算盘’的人。陆启明供出的外围人员名单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押,但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算盘的真实身份。你不一样——你是算盘和苏北根据地之间的直接联络员。你每次和他接头时都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抽烟的习惯、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口音。你是唯一一个能指认算盘的人。”
老秦听到“算盘”两个字时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住了——拇指不再搓动,只是僵直地压在膝盖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条件。”汪曼春说。“你不是军统的人,也不是中共的核心成员。你是苏北根据地的外围联络员,你的家人在苏北涟水农村,你的女儿今年七岁,你的妻子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这些情况我们在无锡那边已经核实过了。如果你愿意配合,特别调查组可以不追究你个人的刑事责任,战后安排你回家和家人团聚,保证你家人的安全。这不是收买,是交换。你的生命和自由,换一个代号和一个面容。你只需要告诉我——算盘是谁?他长什么样?你在什么地方和他接头?他给你的纸条上通常写的是什么内容?”
老秦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角落里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微弱汩汩声。老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的手指互相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汪曼春的眼睛,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低沉声音说了一句让整个审讯室陷入死寂的话:“你们已经抓到他了。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我认得他的脸——就是你们上次在永兴路四十六号烧死的那个发报员,老张。”
这句话说完后,汪曼春保持了大约五秒钟的绝对沉默。许鹤鸣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到“老张”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看起来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张是算盘?”她问。
“我们那边代号和分工是分开的。老张既是发报员,也是算盘——算盘是他的联络代号。闸北电台出事以后我本来应该立刻撤回苏北的,但我的撤回指令需要算盘签字才能生效。算盘死了,我就被卡在上海了,没有新的接头人,没有新的电台频率,连住处都没有了。同发代理行的那个伙计收留了我几天,但那也不是长远之计。其实早在你们抓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就算活着也离不开上海了。”
老秦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汪曼春,落在对面墙上那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户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知道的就这些。你们要抓的大鱼已经死在永兴路四十六号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小虾米。”
汪曼春没有做任何评价。她站起来把陆启明的口供笔录合上,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推到老秦面前,说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了其他细节可以随时向看守申请谈话。她走出审讯室后沿着走廊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房门。许鹤鸣跟在后面进来了,手里拿着审讯记录,表情透着困惑。
“汪处长,他说的——算盘就是老张——这个说法太巧了。所有线索都断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会不会是他故意在误导我们?”
汪曼春站在窗前,背对着许鹤鸣,双手撑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开口,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他说的情况在技术上是成立的。算盘这个代号之前出现在陆启明的口供里时,陆启明说他从未见过算盘本人,只通过暗号接收指令。老张的遗体上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密码本被烧毁,电台被烧毁,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就是他发出去的那些电报。而老秦正好是唯一一个既见过算盘本人又见过老张本人的人。如果他咬死老张就是算盘,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推翻他的说法。在法庭上,除非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认识算盘且还活着的外围人员来交叉对质,否则老秦一个人的口供就是孤立证据,法庭无法依靠这种证据来定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为情报网络核心。”
她又转身面向窗外,声音不带情绪地说:“但老秦犯了一个错误。他说老张同时兼顾了发报员和联络员两个岗位,这在苏北根据地的情报网络中是严重违反组织原则的。根据地下工作的规定,报务员和联络员属于不同的垂直系统,同一人兼任两项职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苏北根据地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纪律的地方,不可能允许这种致命的交叉。所以,老秦在说谎。他说谎的原因可能有几种——要么是为了保护那个还没被我们抓到的新联络人,要么是算盘根本没有死,只是暂时转入休眠状态,老秦在用自己的口供帮算盘争取休眠的时间窗口。不管是哪种原因,都说明老秦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算盘。”
她重新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老周的笔迹鉴定报告翻开。“还有一件事。我们查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找到能够将密写指令、档案照片以及最高层决策串联起来的那根核心引线。这个人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老秦知道他,也认识他。我会让他亲口把他的代号说出来。”她合上报告,对许鹤鸣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指令:先稳住老秦,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识破他的谎言。同时从其他外围人员的口供里找到关于算盘这个代号的侧面佐证——陆启明、阿四、牙签、丁老鬼,哪怕有一个人能证明算盘不是老张,就能用交叉供词撬开老秦的嘴。
几天后的下午,审讯室的门重新打开,老秦已经坐在了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像。汪曼春走进来后没有按之前的套路出牌,而是把几样东西依次摆在他面前的桌上:一份名单,一份航次记录,以及几份物资中转单据。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字字透着无法反驳的底气。
“老秦,我们已经核对了陆启明的全部供述。你之前说算盘就是老张——这个说法被推翻了。丁老鬼的航次记录、阿四的物资中转单据,还有你上次提到过的几个接头地址,全部对不上老张的活动规律。老张在你被捕前一周内根本没有在码头和代理行之间单独活动过。他的电台信号轨迹和物资交接记录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叉。你们那里的组织原则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报务员和联络员分属不同的垂直系统,绝不允许兼任。你不用跟我解释这套原则的细节,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外围证据,足以证明你在算盘的身份上说了谎。我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算盘是谁?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吞掉的那张纸条上,写着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其中一部分内容,但需要从你嘴里说出来,作为你的主动供述。”
老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桌上那几份文件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慢慢抬起右手在桌上轻轻划了两下——那是两个字,一个是“楼”,另一个是“车”。许鹤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两个字。汪曼春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锤击着她的胸腔,表面上却依然一片冰冷。
“‘楼’是指谁?‘车’又是指什么?”
老秦抬起头,目光空洞。“我不知道。我是单线联系的,每次接头只收到纸条,从来没有向上级问过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就这两个字。”
汪曼春看着他的眼睛,把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拆解开来反复审视。然后她站起来对许鹤鸣做了个手势,两个人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定。许鹤鸣把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压低了声音说:“‘楼’——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姓明的人。‘车’——这可能是一个代号,也可能是具体某件事的暗语。如果这代表两个人的代号,那么他们之间极可能是一个核心—外围或者上级—下级的关系。”
汪曼春没有接话。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将所有的线索编织成一张无比清晰的大网——经济司档案室里被重新编号的单据、通讯录上南通段姓联系人的频率数字、赵福生照片背面的米汤密写、以及同发代理行与牙医诊所之间那些严丝合缝的物资与资金流动。这一切证据早已存在,缺少的只是一根能将它们全部串起来的线。而现在,这根线被两个字焊死在审讯记录上了。她缓缓侧过头,语调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对许鹤鸣下达了接下来最关键的命令。
“去查所有和明楼有过公务往来或私人关系的人,代号、化名、笔名、通信代号——只要有任何一个能和‘车’字对上的,全部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