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过境,天刚破晓,城里便刮起了凛冽的北风。
七十六号的庭院里光秃秃的,早已落尽树叶的枯枝被狂风撕扯,横七竖八扫过冰冷的地面。几张散落的废纸被风吹得贴在墙根,簌簌抖动片刻,又猛地被卷上半空,转瞬飘远。
郑耀先立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望着院中萧瑟的景象,神色沉静。
他抬手拿起桌前昨夜连夜写好的汇报提纲,逐字逐句又核对了一遍。斟酌片刻,他提笔在第三条提纲末尾,轻轻添上一句备注:阿四此人贪财胆小、好拿捏,审讯切勿逼得太紧,以免狗急跳墙。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袋,随后拿起外套起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便迎面碰上匆匆归来的梁仲春。
梁仲春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公文皮包,整张脸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通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匆忙。看见郑耀先,他立刻快步上前开口。
“老郑,野口刚刚又打过电话了。”
他压低声音叮嘱,上午十点山本长官要单独约谈郑耀先,特意交代,不许带任何随行人员,一人前往特高课即可。
“我知道了。”郑耀先淡淡应声。
伸手接过梁仲春递来的皮包,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质外壳。包里规整放着行动处近期的外勤报告,还有几张空白信笺,以备临时记录之用。
郑耀先随手穿上外套,迈步朝着办公楼大门走去。
走到门厅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梁仲春。
梁仲春双手揣在袖筒里,局促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明显是有话想说,可迟疑半晌,最终只是对着郑耀先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郑耀先收回目光,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出了七十六号大门。
外头风势更烈,寒意刺骨。他没有传唤公车,独自一人沿着极司菲尔路向东缓步前行。走到街角转弯处,抬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车夫麻利停稳车子,开口询问去处。
“特高课。”郑耀先语气平静。
车夫应声拉起车把,大步朝前跑去。凛冽的北风顺着车斗的缝隙不住往里灌,吹得郑耀先的衣领高高竖起,挡不住的寒气裹住周身。
他慵懒地靠在黄包车车斗里,皮包安稳搁在膝盖上,目光淡然扫过沿街沿途的景象。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早已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杈狰狞伸展,像一根根冰冷漆黑的铁条,死气沉沉地立在寒风里。街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人人都裹紧衣衫,躲避着刺骨的冷风。
一路颠簸,抵达特高课大门口时,时间刚好九点五十。
野口早已在门厅内等候,见郑耀先准时抵达,立刻上前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山本长官还在和宪兵队通电话,请郑副主任在走廊稍作等候。”
郑耀先接过热茶,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到走廊的木质长椅上落座。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穿堂风源源不断灌进来,吹得墙壁上悬挂的执勤表哗哗轻翻,纸张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抿了两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随后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安静静坐等候。
整整十分钟,走廊里寂静无声。
终于有宪兵从里间走出,出声通传,让郑耀先入内见山本。
山本端坐办公桌后,桌面上平铺摊开着一张上海城区详图。图纸之上,多处位置被蓝色铅笔圈出醒目标记,其中一处重点圆圈,正落在十六铺码头一带。
听见脚步声,山本抬眼看向郑耀先,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他落座。
今日的山本,没有像往日那般循序渐进盘问试探。他直接伸手,将桌上的地图调转方向,缓缓推到郑耀先眼前。
铅笔尖精准点在十六铺的标记处,山本沉声开口:“十六铺,你昨日去过。关于阿四这个人,详细说给我听。”
郑耀先目光落在地图的圈点上,条理清晰地开口汇报。
“阿四本名张阿四,年四十二岁。早年一直在十六铺码头做搬运苦力,之后投靠青帮,专门在码头一带帮人传话、传递消息。三年前脱离苦力行当,常驻十六铺后街,做起了兜售情报的买卖。此人唯利是图,只要给钱,便会替雇主打探船期、货主信息,以及码头陌生人员的行踪。”
山本眼神微沉,追问一句:“你亲自见过他?”
“见过。”郑耀先坦然应答,“昨日上午,我在城隍庙旁的茶馆和他见了面。据他亲口所说,蒋洪根在前日下午,曾独自前往十六铺江边看船,身边没有任何随从,看完船之后,一路向西离去。”
“向西?”山本目光紧锁,“西边是什么地界?”
“十六铺往西是董家渡,再往西便是南市棚户区。”
郑耀先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这一片区域水陆通达,既能走黄浦江干流船只,也可拐入内河航道。若是蒋洪根打算逃离上海,从董家渡登船是最便捷的路径。倘若他并未出城,南市错综复杂的棚户区,也是绝佳的藏身之地。阿四说,蒋洪根当日只在江边观望,并未踏入码头腹地,足以说明他等候的是载人船只,并非货物转运。”
山本缓缓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静静凝视着郑耀先,目光算不上凌厉,却格外深沉厚重,如同沉在水底的顽石,让人捉摸不透。
“你查到阿四,阿四供出了蒋洪根。到这里,线索便断了。”
山本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视:“蒋洪根行踪不明,疑似乘船出逃,竹行已经关停,钱发在我这里,也审不出半点有用信息。你告诉我,接下来的调查方向,该往哪里走?”
面对提问,郑耀先没有仓促应答。
他从容打开膝上的皮包,取出几张写满字迹的信笺,上面是他昨夜彻夜梳理的调查提纲。
他低头快速扫视一眼,随即将信笺翻面平铺在桌面,抬头沉稳作答。
“后续可分三条线同步排查。第一,彻查董家渡所有码头船只,蒋洪根若从此处离沪,码头船夫、值守人员必定有人见过他。第二,摸排南市全境的船行、客栈、落脚据点,搜寻蒋洪根藏身踪迹。第三,排查十六铺所有情报中间人。阿四只是其中之一,蒋洪根谋划出逃,绝不会只依靠单一眼线,必然还有其他帮手。”
山本静静听完他的全盘计划,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两下,节奏缓慢,带着试探的意味。
陡然间,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昨日下午,你去过槟榔路。巡捕房两次接到匿名举报,突击搜查荣记米铺。巡捕房虽一无所获,但有人亲眼看见,搜查人员是从槟榔路北口进入。我问你,当时你在何处?”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显然是山本早已提前备好的盘问,针对性极强。
郑耀先抬眼直视山本,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昨日我确实去过槟榔路北口。”
他坦然解释:“巡捕房搜查米铺之时,我刚好路过北口。当日我从十六铺核查返程,顺路巡查码头周边所有米铺、粮栈据点。槟榔路共有两家米铺,荣记米铺便是其一。我只在店外观望片刻,并未进店。巡捕房进场搜查后,我便直接撤离,继续巡查其他点位。”
山本紧盯不放,继续追问:“你为何无端排查米铺?”
“十六铺码头货运繁杂,周边米铺遍布。”
郑耀先逻辑缜密,从容应对:“米铺常备麻袋、板车,日常转运粮食,往来货运极为寻常,用来中转货物,最是隐蔽,不易引人察觉。我怀疑蒋洪根曾借助米铺暗中转运物资,顺路排查,只为摸清底细,排除隐患。”
听完这番解释,山本没有继续追问,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伸手收起桌上的地图,仔细折叠整齐,放在桌角。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空白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郑耀先面前。
信封通体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封印,透着几分神秘。
“钱阿发昨日终于吐了关键线索。”
山本缓缓开口:“童虎被掳当晚,曾和钱阿发说过一件事。童虎称,竹行的蒋洪根,曾暗中替人转运西药,批次运往沪西,有专人定点接应。这条信息,和竹行留存的隐秘记录完全吻合。”
话音稍顿,他目光沉沉看向郑耀先,抛出关键信息。
“除此之外,童虎还有半句未尽之语。那批西药之中,有整整一箱物资,专供南市的一家私人诊所,诊所医者姓沈。”
郑耀先神色不动,心底却瞬间掀起波澜。
南市沈氏诊所。
他脑中飞速复盘陆汉卿给到的所有隐秘联络点地址,法租界边缘、沪西、杨树浦,三处点位清晰在册,唯独没有南市。
可没有在册,不代表不存在隐秘暗线。
童虎常年跟随蒋洪根跑码头,接触的隐秘交易极多,知晓南市这条隐藏线路,合情合理。可从头到尾,童虎从未对他透露过半分风声。
郑耀先心底快速梳理利弊。这条新线索极度危险,一旦特高课深入追查,极有可能挖出我方隐藏在南市的地下联络点。
山本刻意将消息告知自己,绝非单纯分享线索,分明是在试探,想从自己的神态反应里,看出破绽与端倪。
压下心底所有思绪,郑耀先面色如常,沉声开口:“南市沈姓诊所,我已记下。是否需要我即刻动身,前往核查?”
“不必。”山本直接回绝。
“这条线索无需你跟进,诊所的排查工作,交由野口负责,特高课亲自出手。你只需专注既定的三条线索:董家渡码头、南市船行客栈、十六铺情报中间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明白。”
郑耀先点头应声,将桌上的信笺一一收回皮包,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之际,山本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拦下。
“郑副主任,你昨日在十六铺核查之时,明楼手下的人也在现场活动,这件事,你知情吗?”
郑耀先脚步骤然定格。
他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一秒钟,才缓缓转过身去。
山本静静坐在办公桌后,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全然不在意答案真假,却又字字暗藏试探。
郑耀先目光坦然,从容作答。
“我知情。昨日在槟榔路,我偶遇过明楼本人。他告知,巡捕房两次搜查米铺的匿名电话,源头出自他手。明楼任职经济司,管控物资粮储,排查米铺属于他的职权范围,和我核查十六铺人员踪迹,本是两件无关之事。至于他手下为何驻守十六铺、暗中盯梢何人,我无从知晓。”
山本眼神微凝,再次追问:“你当真不知?”
“确实不知。”郑耀先语气笃定,毫无破绽。
山本深深看了他片刻,眼底试探之色渐渐褪去,最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郑耀先不再多言,转身稳步走出特高课办公楼。
刚踏出大门,凛冽的北风迎面猛扑而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肆意翻飞。
他立在高高的石阶之上,伸手将怀中皮包紧紧夹紧。
南市沈氏诊所!
这五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刻不容缓。
山本已然盯上这条线,交由野口彻查,速度必然极快。一旦对方动手排查,陆汉卿隐藏在南市的联络点,根本来不及转移人员、销毁痕迹,危在旦夕。
他必须立刻通风报信。
郑耀先没有叫车,快步走下台阶,目光快速扫过街道四周。街对面临街开着一家药房,门口立着一块老旧招牌,标注着公用电话。
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到药房屋檐下,投币拿起听筒,熟练拨出一串隐秘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三声,听筒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陆汉卿沉稳的声音。
郑耀先没有半句废话,避开所有敏感字眼,只用暗语急促提醒:“南市有雨,备伞。”
对面沉默一秒,瞬间领会深意,随即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站在屋檐下,任由寒风吹乱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凌乱的头发向后拢去,压下心底的焦灼,转身朝北稳步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街对面的动静。
路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明诚端坐驾驶座上。
他没有开车,没有出声招呼,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车里,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望向自己这边。
模样看似等人,又像是偶然路过,毫无破绽。
郑耀先神色未变,脚步丝毫未停。
他目不斜视,顺着街道继续前行,走到下一个路口,径直拐进了侧边的小巷,彻底消失在明诚的视线之中。
暗流汹涌的上海滩,每一次对视、每一句试探,都是一场无声的生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