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合上手里的行动日志,轻轻推入抽屉,落锁扣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屋外的天色。
入冬的白昼总是格外短促,天色早早便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密不透风,压得人心里发闷。远处苏州河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汽笛,隔着层层湿冷雾气传来,闷闷沉沉,像是被厚布死死捂住,听不真切。
夜幕彻底降临之前,他还有两件要紧事必须办完。
第一,把小江北现身方浜路第三弄的情报送出去,让陆汉卿那边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及时调整布局。
第二,摸清董家渡沈记诊所的真实情况,确认今日野口带队排查,到底查出了什么、漏掉了什么。
整理好思绪,郑耀先推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中段,就迎面撞见外出归来的梁仲春。
梁仲春手里提着一包沉甸甸的中草药,药包用粗纸仔细包裹,还系着麻绳,是专门去药铺为养伤的童虎抓的调理药材。
两人在楼梯口驻足停下。
梁仲春压低声音,抢先汇报外勤结果:“方才我把外勤报告送去特高课了,野口翻看了一遍,没挑毛病,也没多说半句。”
“他就问了一句,阿四这条线索明天要不要继续跟进。我回他,明天您会亲自去特高课当面汇报进展。”
郑耀先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开口安排。
“今晚你辛苦一趟,去宏仁医院把童虎接出来。”
“胡医生方才跟我通过话,童虎伤势已经稳定,无需继续住院,回家静养即可。不用带回七十六号,直接送回他自己家里。”
“你亲自跟他媳妇交代清楚,这几日闭门不出,安心居家养伤。若是有人上门打探,就说童虎已经回乡静养,暂时不在上海。”
梁仲春闻言微微一愣,面露迟疑。
“直接接回家?那万一山本那边追问起来,我们怎么回话?”
郑耀先语气沉稳,缓缓解释其中利害。
“山本不会再过问童虎的死活。如今钱阿发落在特高课手里,日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早已无暇顾及一个重伤休养的童虎。”
“真正要防的是汪曼春。”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继续说道:“今天在城隍庙,汪曼春已经跟我摊牌,她盯上了小江北,想顺着这条线深挖内幕。童虎嘴不严、心性不稳,继续留在医院人多眼杂,一旦汪曼春借机试探盘问,极容易脱口漏底。”
“把他安置在家中闭门静养,隔绝所有外人接触,远比留在医院安全稳妥。”
梁仲春瞬间想通其中关节,不再迟疑,点头应下,转身匆匆去安排事宜。
郑耀先独自走出七十六号大门。
外头风带着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叫车,孤身沿着极司菲尔路缓步前行,一路避开主干道的巡逻岗哨,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式小街。
街道两侧都是老式石库门里弄,斑驳的墙面透着岁月的陈旧。街口挂着几盏老旧路灯,昏黄的灯光晕开一圈微弱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他在弄堂口短暂驻足,静静等候一辆黄包车从身前驶过,确认前后无人尾随盯梢,这才抬脚继续往深处走。
他今晚的目的地,是方浜路后方的旧校场街。
街上有一家老牌茶馆,名叫老松盛。这里是陆汉卿早年预留的紧急联络点,平日里极少启用,只有遭遇重大险情、需要单线传讯时,才会拿来互通消息,隐蔽性极高。
郑耀先没有直接从正门靠近茶馆,刻意绕到后侧。
茶馆后墙外侧,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两侧是整齐的石砌驳岸,沟底积着浅浅一层活水,水流细碎无声。
他顺着沟边窄路轻步前行,一路走到茶馆后窗下方。
窗台外侧,常年摆放着一盆枯萎的菖蒲,这是双方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郑耀先抬手,轻轻将菖蒲花盆挪开一角,指尖探进窗台的砖缝里,顺利摸出一卷折叠紧实的油纸字条。
取完字条,他将花盆原样摆回原位,不留半点挪动痕迹,随后顺着原路悄然退离。
走到无人暗处,他低头展开油纸。
纸上是陆汉卿熟悉的笔迹,字迹简练凌厉,寥寥数行,字字关键。
沈已撤。
董家渡点今日午前清空。
南市老城厢三点暂留待命。
阿四已脏,不可再用。
明楼人手盯上阿四,持续监控。
严查十六铺至董家渡全线船行往来。
郑耀先快速扫完所有内容,心底瞬间了然。
他抬手将油纸一点点搓成细碎纸沫,尽数塞进嘴里,缓缓嚼碎咽下,彻底销毁所有痕迹。
沈鹤年已经顺利撤离,董家渡的诊所据点,今日中午之前就已经全部清空。
由此可以证实,凌晨小江北连夜赶赴董家渡,根本不是单纯送药报信,而是配合组织完成人员、物资的紧急转移。
陆汉卿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抢在野口特高课动手之前,彻底清空据点,让日方扑了一场空。
而南市老城厢的三处隐秘点位暂时保留,处于随时可撤、随时待命的状态,进退自如。
陆汉卿判定阿四彻底作废,和他今日的判断完全重合。
明楼已经私下接触、收买阿四,这条线彻底沾染风险,再也不能用作情报来源。继续依靠阿四,只会被动暴露破绽。
思绪理清,郑耀先走出排水沟,重回旧校场街路面。
街上行人寥寥,夜色渐浓,氛围冷清。
他没有立刻离开,缓步停在一处梨膏糖小摊前,装作闲逛看热闹的模样。
小摊的铁锅架在炭火上,浓稠的糖膏正在慢慢熬煮,咕嘟咕嘟冒着黄褐色的细密气泡,甜腻的糖香在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散开。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个失明的胡琴艺人静坐原地,拉着一段悠长缓慢的老曲。琴声断断续续,嘶哑低沉,衬得整条老街愈发寂寥幽深。
就在这时,郑耀先眼角余光微微一动。
街对面的暗处,一道人影缓步走过。
那人穿着深色短褂,步履不急不缓,行走的目标性极强,径直朝着老松盛茶馆的方向走去。
郑耀先身形未动,依旧立在糖摊前,装作看熬糖的模样,余光牢牢锁住那人身影。
那人走到茶馆正门,没有进门,只是驻足朝店内快速扫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前行,渐渐走远。
那人走路有个极细微的特征,左肩微微下沉,比右肩略低几分。
是明诚。
明诚竟然找到了老松盛茶馆。
这意味着,明楼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这一处隐秘紧急联络点。
不知道是从阿四口中撬出的线索,还是他系统性排查全城街巷据点,偶然摸到了这里。
郑耀先无从得知明楼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但他心里清楚,老松盛这个点位,从今往后必须彻底废弃,再也不能启用。
等到明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郑耀先才缓缓转身,刻意绕了一条最远的偏僻小路折返。
行至半路,天空开始落雨。
雨丝细如烟雾,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城池,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加快脚步,反倒走得愈发缓慢。
心底反复斟酌揣测。
明楼派人排查茶馆据点,未必是专门针对我方地下线路而来。
以明楼的城府布局,极有可能是在系统性、地毯式排查法租界周边所有茶馆、米铺、烟纸小店,逐一排除隐患,摸清上海所有明暗势力的布局。
可这种全方位的排查摸底,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明楼正在悄悄吃透整座上海的地下交通脉络。
他这般布局,到底是为了暗中掩护我方线路、扫清风险,还是另有所图,想要全盘掌控上海滩所有地下势力?
迷雾重重,无从定论。
等郑耀先赶回七十六号时,细密的雨丝已经变成了瓢泼细雨,雨声密集,噼里啪啦打在楼体砖瓦上。
他站在门厅里,抬手轻轻抖落外套上的水珠,待身上潮气稍散,才抬脚上楼。
刚踏上走廊,一道声音便自身后传来。
是汪曼春的专属秘书,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职员。
对方快步上前,低声道:“郑副主任,汪处长有请,请您移步情报处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神色平淡,开口问道:“何事?”
秘书微微躬身,摇头回道:“属下不知,处长只让我前来传话。”
“你先回去。”郑耀先淡淡吩咐,“我换身干爽衣服,即刻就到。”
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上衣。
随后打开铁皮保险柜,取出今日的行动日志,翻到白天记录的页面。
目光落在“方浜路东段第三弄”一行字迹上,他提笔在后面增补了一行备注:明诚排查老松盛茶馆,该点位暂停一切使用。
写完落笔,确认字迹干透,重新锁好柜门,转身前往二楼情报处。
汪曼春的办公室在二楼东首,格局比他的办公室宽敞不少。
墙面挂满了精细的上海全境地图,还有一张法租界详细分区兵力布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色记号。
汪曼春端坐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卷宗,指尖捏着一支红铅笔,正低头在地图上细细勾画线条。
听见推门动静,她抬头抬眼,放下手中铅笔,抬手示意门外秘书退下,顺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只剩两人,氛围瞬间变得微妙紧绷。
汪曼春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董家渡与方浜路中间的整片区域,语气笃定开口。
“今天上午,野口亲自带人去了董家渡排查。”
“沈记诊所空空如也,人去楼空。里面的人跑了,所有药品、资料全数转移干净。”
说到此处,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野口回来向山本复命的时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郑耀先平静反问:“你怎么知晓得这么清楚?”
“山本特意下令。”汪曼春淡淡道,“让野口把排查笔录抄送给情报处一份,命我们配合特高课,全网追查沈鹤年的下落。”
“笔录里写得很清楚,今早抵达诊所时,门窗完好、落锁整齐,屋内只剩几张旧病床和半柜废弃纱布,所有药架全部清空。”
“野口判定,撤离时间绝对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郑耀先心头快速换算时间,沉声开口:“十二个小时往前推,正是昨夜。”
“没错。”
汪曼春转头,目光直直锁定郑耀先,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昨夜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赶在特高课行动之前,帮沈鹤年完成了全部撤离。这个人,明确知道山本今日的排查计划。”
“山本昨天才把沈鹤年的线索单独告知你,今天据点就彻底空了。郑副主任,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消息走漏?”
郑耀先坦然迎上她的审视目光,不躲不避,语气坦荡从容。
“线索山本昨日当众告知,且明确通告特高课全权核查,知晓线索的不止我一人。”
“我昨日下午至今日上午,全程在十六铺、城隍庙、方浜路一带核查外勤,从未踏足董家渡半步。”
“我的手下也无人私自前往。孙强今日虽去过董家渡,但只是奉命替童虎抓药,仅在桥面短暂停留不足五分钟,梁处长全程知情,可以作证。”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汪曼春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桌前,合上手中卷宗,随手推到桌角。
她坐回座椅,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目光依旧沉沉地看着郑耀先。
“沈鹤年跑了,山本必定会从别的线索补齐缺口。阿四这条线,他还会逼着你继续深挖。”
顿了顿,她抛出一个关键消息。
“我提醒你一句,今天下午,明楼私下见过阿四。”
“我的人全程看在眼里,他不仅给了阿四现钱,还递了一张字条。阿四全数收下,没有半点推辞。”
郑耀先神色不变,淡淡应声。
“我知道。下午我在方浜路,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汪曼春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探究。
“既然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无需处理。”
郑耀先语气淡然,早已想好对策。
“阿四本就是靠倒卖情报谋生的市井线人,谁给钱,他就给谁消息。明楼能买,我自然也能买。”
“只是这条线如今已经彻底脏了,毫无深挖价值。明天我去特高课复命,就据实汇报,阿四仅知晓蒋洪根江边看船一事,再无其余线索可挖。”
汪曼春静静审视他片刻,指尖转着手里的红铅笔,缓缓开口。
“可以。”
“不过你明天去特高课之前,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郑耀先微微蹙眉:“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
汪曼春直言道:“沈鹤年早年在广慈医院任职的同事名录。”
“沈鹤年孤身一人,不可能完成全员撤离、物资转移,必然有同伙相助、人脉支撑。”
“这份名单里,囊括了他当年的同事、旧交,分布在租界、南市、虹口各处。山本没有向我索要,是我私下整理出来的。”
“你明天带去特高课,算作情报处的配合成果,也能帮你缓解日方的追责压力。”
郑耀先心底透亮。
汪曼春从来不会做无偿的善事,每一次示好,都暗藏着对应的算计与筹码。
但这份名单,对他眼下的处境,确实至关重要。
明日面见山本,局势被动,手握这份名单,便能多一张底牌,占据主动,化解危机。
他微微颔首,应声应下。
汪曼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起身递到他手中。
递纸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在纸面按压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无声的提醒与暗示。
郑耀先没有当场展开查看,顺势折好,贴身放进内袋,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开情报处。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拉上窗帘,摊开手中的名单细细查看。
纸上一共罗列七个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过往职务与现今大致住址。
他逐行扫视,目光落在第五个名字时,骤然停顿。
此人姓方,曾是广慈医院药房管事,如今任职于虹口一家私立医院。
这个名字,陆汉卿曾经和他提过一次。
是组织暗中观察、准备争取的进步人士,只是一直未曾贸然接触,处于观望阶段。
汪曼春能挖到这个人的信息,到底是排查所得的巧合,还是刻意为之的试探?
郑耀先一时无从判断。
他将名单重新仔细折好,放进铁皮柜最底层,和一堆旧报资料叠放在一起,妥善藏匿。
窗外的雨势依旧未歇,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声响细密嘈杂。
郑耀先静坐桌前,将今日所有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复盘。
沈鹤年顺利撤离,董家渡据点清空;
阿四彻底作废,沦为明楼的眼线;
老松盛茶馆暴露,被迫紧急停用;
汪曼春主动递出名单,暗藏未知算计。
局势一环扣一环,暗流层层叠叠叠。
明天去特高课复命之前,他还要再来一趟情报处。
他坐在灯下,静静看着桌面,心底说不清是谨慎,还是沉重。
在这步步惊心的上海滩,每一次会面、每一句回话,都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