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司办公室里,日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桌面,安静肃穆。
明楼正低头审阅手头的物资调拨单据,指尖捏着一支红铅笔,时不时落笔标注重点。
房门被轻轻推开,明诚快步走了进来,身姿端正,低声将方才郑耀先传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先生,郑副主任从特高课传出话,山本下令调取虹口德济医院的药品进出记录。允许先做口头问询摸底,正式调档公文,延后三天再走流程。”
明楼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红笔,抬手合上厚厚的调拨卷宗,随手推至桌角。
他神色平静,听不出情绪,抬眼问道:“口头问询?准备问谁?”
“德济医院药库主任,方树森。”明诚答道。
明楼的指尖轻轻在实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动作极轻,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深思。
德济医院的底细,他心里一清二楚。
名义上是同仁会开办的私立医院,看着普普通通,实则是日方暗藏在上海的隐秘药库。专门用来囤积一批不上公册、不走汪伪卫生局台账的管制药品。
所有物资调拨,全部由日本同仁会上海办事处直接经手,外人无从插手,无从核查。
而药库主任方树森,就是攥着药库所有进出权限的关键人。
每一笔药品入库、出库、流转,全都要经过他的手,所有记录也尽数由他保管。
特高课一旦拿到完整台账,顺着记录深挖,就能彻底摸清德济药库的全部底牌。
明楼心里清楚,库里囤积的大量磺胺、麻醉剂,远超一家普通私立医院的自用需求量。
多出来的这批紧缺药品,一直是地下战线悄悄转运、接济各处据点的重要物资。
这,也正是郑耀先一直暗中保全、想方设法转移的核心资源。
短暂思索过后,明楼沉声开口,从容布置安排。
“你回复郑副主任。”
“经济司可以配合完成口头问询,但流程需要时间。我们要先和同仁会上海办事处提前通气报备,走完私下对接流程,至少需要半天。”
“让他转告山本,德济医院的口头核查结果,明天下午统一送到特高课。”
明诚应声领命,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明楼开口叫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明诚,语气沉稳,继续吩咐:“你亲自跑一趟德济医院。”
“不要接触方树森,避开所有管事人员。去找药库一个姓钟的老库工,底层老员工,不懂上层机密。”
“你以经济司例行月度盘点为由,口头核对上个月的药品进出总数即可。老老实实记下他的回话。”
“如果方树森已经提前清空药库,那老库工手里没有台账、没有底数,必然一问三不知。”
明诚点头记下所有细节,转身匆匆出门办事。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明楼起身走到朝南的窗边。
今日天朗气清,没有往日的浓雾遮挡,视野格外开阔。隔着大片屋舍楼宇,能清晰望见法租界远处跑马厅平整开阔的草地,一览无余。
他静静伫立窗边,沉默观望片刻,随即回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了一条加密内线。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极简,只低声交代了两句。
“德济药库大概率即将暴露,提前做好变动准备。今晚之前,完成所有必要处置。”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简短应答,随即电话挂断。
一切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正午。
七十六号办公室内,郑耀先正低头翻阅梁仲春送来的当日外勤汇总报表,逐条核对线索进度。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铃声清脆。
他抬手接起,电话那头是明诚沉稳的声音。
“郑副主任,明先生让我专程传话。德济医院的口头核查结果,明日下午统一递交特高课。经济司今日下午会先行摸底,留存底数。”
郑耀先听着,语气平淡地应声:“知晓了。明顾问还有别的交代吗?”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明诚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暗藏关键信息。
“明先生特意提了一句,德济主药库旁,闲置着一间老旧库房。早年用来堆放纱布、酒精等基础耗材,早已落锁封存多年。”
“这间旧库房的钥匙归医院后勤直管,不在方树森的权限范围内,台账无记录、报备无登记。特高课核查只会盯着主药库,绝不会留意这间废弃库房。库房内留存物资,目前绝对安全。”
说完,明诚不再多言,礼貌道别后挂断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坐在椅上,细细复盘方才的每一句话。
明楼这是在刻意提点他。
明楼不仅清楚德济药库的全部构造,更清楚暗处封存的旧库房,甚至知晓里面藏着未转移的物资。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转运管制药品,却没有点破、没有追查。
只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悄悄给自己透露破绽、指明安全点位。
这既是无声的默契配合,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明楼在等他的动作。
若是自己贸然去动用那间旧库房的物资,就等于亲口坐实自己和德济药库的隐秘关联,彻底暴露底牌。
若是按兵不动,明楼便依旧无法笃定他的真实立场。
郑耀先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不动。
至少今日,绝对不能动。
他早前已经送出情报,通知方树森及时撤离、清空主药库。
只要主药库空空如也,特高课上门核查,最多只能看到一排排空置的药架,查不出任何破绽。
而那间无人知晓的旧库房,藏在暗处,本就安全稳妥,暂时无需触碰。
一旦自己贸然行动,只会白白落入明楼的试探圈套,得不偿失。
后续想要处置旧库房物资,必须另寻时机、另寻稳妥借口。
下午两点左右,梁仲春推门走进办公室,神色带着几分无奈。
“副主任,特高课野口方才又打来电话催问,追问沈鹤年的新线索有没有进展。”
郑耀先头也没抬,淡淡吩咐:“你回他。阿四的线索还在持续摸排,十六铺所有码头中间人全部问话核实,无人知晓沈鹤年的行踪,线索暂时中断。”
梁仲春应声照做,转身出去回话。
办公室清净下来,郑耀先简单收拾桌面,独自起身外出。
这一次,他没有去往熟悉的十六铺码头,也没有靠近危险的后街棚户。
他绕道走到城隍庙后方的僻静小街,街边开着一家老旧的旧书店,门庭冷清,极少有人光顾。
他缓步走进店内,装作闲逛选书的模样,目光扫过一排排老旧书架。
片刻后,他伸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上海指南》,翻到虹口区对应的页面。
德济医院的详细地址清晰印在纸上,末尾还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备注:同仁会附属机构,闲人谢绝参观。
他静静看了几秒,将书本原样放回书架,不留痕迹,随即转身走出书店,一路往北,朝着虹口方向慢行。
行至虹口地界边缘,街边摆着一个水果小摊。
郑耀先顺势停下脚步,挑了两斤橘子,借机打探消息。
摆摊的是朝鲜人,口音生硬晦涩。
郑耀先付完钱,随口问道:“老板,德济医院怎么走?”
摊主抬手指向正北方向,用生硬的中文回道:“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走到头就是。那是日本人的地方,普通中国人不让进。”
郑耀先拎着一袋橘子,道谢过后穿过马路,却始终没有靠近德济医院正门。
他径直走到医院对面的一家小茶馆,推门入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馆临街的窗户正对德济医院大门,视野极佳,院内动静可尽收眼底。
医院厚重的铁栅栏大门紧紧锁闭,门口立着一名身姿笔挺的制服守卫,戒备森严。
院内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笔挺西装,气度沉稳;另一人身穿医院白大褂,应该是院内医护或管理人员。
那名白大褂男人,郑耀先从未见过。
但看他站立的方位、抬手指示的动作,明显刚从后院药库方向走出,正低声和西装男人汇报情况,时不时抬手指向院内深处。
西装男人静静听了片刻,没有多留,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从医院侧门缓缓驶出,很快拐入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郑耀先坐在茶馆里,慢条斯理喝着清茶,静静观察了整整一刻钟。
直到那名白大褂男人转身返回院内,铁栅栏门重新落锁,门口再无任何人出入,院内彻底恢复寂静。
他喝完杯中茶水,拎起桌上的橘子,起身走出茶馆。
刚站定门口,视线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人影。
医院侧边不起眼的职工小门被推开,走出一个身穿旧棉袄的男人。
那人走路左肩微沉、一高一低,姿态特征极其醒目。
郑耀先一眼认出,是明诚。
明诚出门后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盯梢,随即快步朝南快步离开。
他走的是职工侧门,绝非外人来访的正门。
足以说明,明诚方才已经深入医院内部,完成了摸底核查。
郑耀先神色不动,没有半点尾随追踪的意图。
他依旧拎着那袋橘子,保持着闲散慢行的姿态,顺着街道朝南走去。
明诚在前路拐进一条窄小街巷,郑耀先刻意避开,直行穿过两个路口,最终在街边邮局门口停下。
他走进邮局,特意买了一张空白明信片。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背面随意写了两行无关紧要的字迹,填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假地址,正常投递。
这是他刻意做给暗处盯梢之人看的幌子。
万一汪曼春或是七十六号、特高课的暗线跟着自己,只会看到他今日来虹口,只是顺路寄了一张普通明信片,毫无异常。
寄完邮件,他转身走出邮局,随手将那袋橘子轻轻放在门口废纸篓上方。
橘子平平无奇,没有夹带任何情报、任何破绽。
留给路人捡走即可,彻底抹去自己携带物品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容转身,启程返回七十六号。
等他踏回大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暮色笼罩整座上海城。
梁仲春早早等在办公楼楼下,脸色凝重,神色透着几分拘谨。
见郑耀先回来,他立刻上前低声汇报:“副主任,大事。李主任回来了。”
“刚从南京抵沪,已经到楼上办公室了。他特意交代,您一回来,立刻上楼见他。”
郑耀先脚步微微一顿。
李士群从南京回来了。
此人平日里很少插手行动处、情报处的具体琐事,看似放权不管事。
但能稳坐七十六号一把手的位置,绝非糊涂庸碌之辈。
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最擅长暗中拿捏人心、掌控全局。
他刚一回沪,就第一时间点名见自己,定然是在南京听闻了近期上海的风声,知晓了沈鹤年潜逃、药线异动、各方博弈的乱象。
郑耀先压下心底杂念,收敛神色,稳步抬步上楼。
走到三楼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前,他稍作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屋内传来李士群慢悠悠、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