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387章 空铺夜影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才得知汪曼春昨夜暗中动了手脚。

这条消息并非有人专程通报,是梁仲春外出巡查归来,顺带带回来的讯息。

一早,郑耀先特意嘱咐过梁仲春,让他再去一趟方浜路东段,盯着那间空置的裁缝铺,查看有无异常动向。

梁仲春回来的时候,神色格外古怪,眉宇间藏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他进门摘下头上的礼帽,随手掸了掸帽檐的灰尘,径直走到郑耀先的办公桌前。

“郑副主任,那间裁缝铺,昨晚有人偷偷进去过了。”

郑耀先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怎么能确定?”

“细节骗不了人。”梁仲春沉声道,“昨天我巡查的时候,铺子后窗只留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今天我再去看,那窗缝足足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自己发现的破绽。

“窗台上原本靠左墙根摆着的空花盆,被人挪到了窗框正中间。我没敢凑近后窗窥探,怕被暗处的人盯上,特意绕到前门查看。门上贴着的招租红纸完好无损,但锁眼里有新鲜的刮擦痕迹,看得出来,是有人从屋子内部拨动过门锁。”

郑耀先静静听着,心中瞬间有了清晰的判断。

不用多想,昨夜潜入铺子的人一定是汪曼春。

她刻意从后窗翻入屋内,挪动花盆绝非无意之举,这是她给自己手下留的暗号,代表铺子里的关键物品要么已经找到取走,要么尽数处理干净。

至于前门锁眼的新痕迹,更能说明她的心思缜密、行事张扬又谨慎。她离开时没有原路翻窗逃走,反而从容拨开正门门锁,堂堂正正从大门离开。

这般做法,就算清晨有路人偶然瞥见铺子门户松动,也只会当成是房东前来查看空铺,根本不会起疑。

“现场还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或者物件?”郑耀先接着追问。

梁仲春闻言,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细碎的纸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卷曲,是被火烧过的痕迹,纸面光秃秃的,没有半点字迹。

“窗台底下散落着一小撮灰烬,风一吹就散了,我没法收集。就这张小纸片,刚好卡在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侥幸留了下来,没被风吹走。”

郑耀先伸手捏起那片焦纸,指尖能触碰到纸张烧焦后干涩酥脆的质感。

整齐的烧边一目了然,这绝对不是纵火焚烧造成的。

是有人拿着火源,一张张仔细焚烧文件纸张,刻意销毁所有字迹与线索。

很明显,汪曼春在铺子里完成了清理工作,无用的纸质资料尽数烧毁,有价值的东西则全部带走。

满地灰烬被夜风扫散,唯独这一小块残片留存,看似毫无用处,却坐实了昨夜的一切动静。

沈鹤年藏在裁缝铺的秘密物件,不管究竟是什么,此刻早已不在方浜路的空铺之中。

“这片纸你好好收着,千万别丢。”郑耀先抬眸叮嘱道。

“下午你去一趟情报处,主动去找汪曼春。记住,不要提是我安排你去查的,就说是你例行巡查方浜路仓库时,偶然发现的这片残纸,问问她要不要收归档案。”

“重点看她的反应。”

梁仲春小心翼翼将纸片收回口袋,心里多少有些顾虑,迟疑着开口问道:“郑副主任,裁缝铺这件事,要不要上报给李主任?”

“不用。”郑耀先语气笃定。

“李士群只看最终结果,方浜路仓库的清查清单他已经拿到手,这间裁缝铺不在登记清单里,无需报备。”

“若是汪曼春问起,你就一口咬定只是例行巡查发现异常,不清楚昨夜潜入的是什么人。”

梁仲春点头记下吩咐,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郑耀先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默默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汪曼春昨夜潜入、烧物、取件、留信号,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她如何应对、如何回话,全看她自己的盘算。

若是她还想维持和自己的合作关系,便会含糊交代过程进度。若是她想独占这条线索、私自拿捏情报,大概率会对此事只字不提。

郑耀先并不着急主动追问。

博弈之中,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他只需静静等着汪曼春先出手、先表态。

临近中午,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是野口打来的。

他今日的语气较之往日缓和了不少,少了往日的严苛与戒备。

野口在电话里告知,山本已经看过方浜路仓库的清查清单和现场照片。虽说搜出的物资不算丰厚,但好歹有实打实的物证可以上交。

松本司令那边,山本会亲自出面汇报交代,暂时不会追究责任。

除此之外,野口特意叮嘱,让郑耀先继续吊着阿四这条内线,不必急于收网,有异动就及时上报,没有动静就暂且搁置观察。

郑耀先一一应声答应,挂断了电话。

眼下山本那边的危机算是彻底稳住了。

沈鹤年虽然成功潜逃,但他名下的仓库被彻底清查,查获的物资足以填满报告空缺。一来一回之间,76号的账目算得上持平,算不上失职。

下午两点整,汪曼春登门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进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让手下传话,说自己在一楼会客室等候。

郑耀先起身下楼,推开会客室的门,一眼就看见汪曼春立在窗边。

今日的她格外安静,手上没像往常一样把玩打火机,双手悉数揣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一丝疏离感。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笑意,却也不见半分怒气,神色平淡无波。

“裁缝铺,我昨晚去过了。”汪曼春开门见山,没有半点迂回。

“找到什么东西了?”郑耀先顺势问道。

“里面藏着一个油布包。”

汪曼春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战果:“包里装了几页手写病历,还有一张手绘的水路线路图。病历上登记的,都是过往在沈鹤年处治过伤的人。那张图纸,标注的是董家渡通往南市的隐秘水路,沿途的停靠点位,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病历我已经当场烧掉了,线路图留了下来。”

郑耀先目光微凝:“为何单单留下线路图?”

“这张水路图的行进方向,和你之前从阿四口中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汪曼春坦然答道,“我打算顺着这条隐秘水路深挖,试着找出小江北的藏身落脚点。”

郑耀先静静注视着她,心中暗自掂量。

汪曼春的处理方式,极为老练通透。

病历上登记着一众抗日人员的姓名,留在手里就是定时炸弹,早晚招来祸事,烧掉是最稳妥的选择。

而线路图是至关重要的行动线索,价值极高,必须留存。

一烧一留之间,分寸、利弊、风险,她拿捏得精准无比。

“那小江北的落脚点,你可有眉目?”郑耀先继续追问。

“摸到一半了。”

汪曼春缓缓开口:“线路图上标记的一处停靠点,就在方浜路西头的小河汊里。昨晚我派了人手暗中蹲守,河汊里停着两艘小船,其中一艘舢板船,和你之前描述的、小江北惯用的船只一模一样。”

“可惜船是空的,不见人影。我的人在附近蹲守了一整夜,今早终于看见小江北从河边的简易棚屋里出来,往城南方向去了。我们没敢贸然跟上,生怕打草惊蛇,断了这条长线。”

“你打算何时动手?”郑耀先问道。

“再等两天。”

汪曼春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小江北每日都会往返那间棚屋,足以说明那是他的固定据点。我要先摸透他的行动规律,分清他何时空手往返、何时携带物资出入。”

“等他带着东西出来的那一刻再出手拦截。人可以暂且不抓,核心是截下他手里的物资。”

郑耀先微微点头。

他瞬间看懂了汪曼春的心思,她笃定棚屋里还藏着关键存货,所以才耐着性子蛰伏等待。

如今线路图握在她手中,这条线索她已然掌握,根本无需再借助自己的力量。

但她依旧坦诚交代所有进度,没有隐瞒、没有炫耀、没有邀功,也没有刻意防备。

说到底,她是想稳稳维系住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你烧掉的病历上,还记得人名吗?”郑耀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汪曼春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伸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轻轻放在会客室的茶几上。

“这个给你。”

“纸上是病历上其中一个人名,此人如今还留在上海,暂住法租界。我不动他,你若是想保下这个人,就自己想办法周旋。”

汪曼春语气平淡:“算是还你上次帮我锁定裁缝铺位置的人情。”

郑耀先伸手拿起纸片,缓缓展开。

纸上用铅笔简单写着一个名字——何启明。

名字下方没有详细住址,只标注了大致范围:法租界贝当路附近。

他将纸片重新折好,妥帖收进贴身口袋。

无需多问,他早已记起这个名字。

早前陆汉卿曾和他提过,何启明是法租界一间五金行的老板,早年曾暗中为抗日武装转运紧缺物资。时局稍稍平稳后,他便金盆洗手,安分经营商铺,做正经生意。

沈鹤年的病历上出现他的名字,足以证明他早年负伤时,曾找沈鹤年医治过。

若是这份病历落到特高课手里,何启明必然会被立刻盯上,难逃排查抓捕。

汪曼春当众销毁了所有病历,却唯独记下了这个名字,还特意转手给自己。

这份举动,看似是还人情,实则暗藏后手。

日后若是她有求于自己,这份人情,便是她拿捏自己的筹码。

“多谢。”郑耀先淡淡道。

汪曼春没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径直走出会客室。

清脆的高跟鞋踩踏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76号大院门外。

郑耀先返回办公室,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夹进了行动日志的封底夹层里。

他没有立刻着手处理何启明的安危,眼下还不能轻举妄动。

汪曼春的一番话真假难辨,她给出的名字,有可能是真心相送,也有可能是刻意抛出的诱饵。

倘若自己急着派人通知何启明撤离,就等于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和地下抗日线路存在关联,刚好落入汪曼春的试探圈套。

直接接触风险太大,必须换一种迂回的方式传递警示消息。

他脑中立刻想起之前的联络点——邮局门口的瘸腿摊主,那是陆汉卿留下的秘密交通线。

只是上次借用过一次点位,按照组织规矩,用过一次的交通点必然会更换,大概率已经失效。

傍晚时分,郑耀先避开众人视线,从办公室后门悄悄离开76号,朝着邮局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上他格外谨慎,刻意绕进侧边的窄小巷弄,顺着墙根,从后侧小路慢慢靠近邮局。

此时天色渐暗,邮局早已关门歇业,门口常年摆摊的邮票小摊也收拾一空,瘸腿摊主不见踪影。

唯有邮局台阶正中,摆着一只老旧的竹篮,篮里随意扔着一张废旧报纸。

郑耀先站在街对面,远远静静观察,始终没有上前触碰分毫,避免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一名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走来,随手将竹篮和旧报纸一并收走,推着车缓缓离开街道。

郑耀先心中了然,交通点果然更换了。

陆汉卿定下的规矩向来严苛,单点单次使用,绝不重复,杜绝暴露风险。

今天,他彻底失去了传递消息的渠道。

他压下心底的思虑,转身折返。

途经街角一家药铺时,郑耀先余光骤然一瞥,脚步未曾停顿,眼底却悄然警惕起来。

街对面的药铺门口,明诚正提着一包抓好的药材,侧身站着,低声和店内的药剂师交谈。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全程没有对视、没有交集。

但郑耀先清晰地察觉到,明诚所站的位置,视野极好,刚好能将整座邮局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是在盯邮局?还是在盯自己?

郑耀先神色不动,步伐平稳,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径直往前走去。

一直走到76号大门口,他才若无其事地回头扫了一眼。

对面街角空空荡荡,明诚早已不见踪迹。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坐回桌前,静下心,重新梳理全盘局势。

汪曼春夜探空铺、销毁病历、留存图纸、递出人名筹码;野口和山本那边暂时安抚平稳;李士群无新的追问;明楼一方,则让明诚暗中盯紧了邮局的交通线。

各方势力、每条线索都在暗中运转,却无一真正收尾落定。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以静制动。

等汪曼春截获小江北的物资,等水路线路图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等何启明这个名字带来的试探风波慢慢平息。

郑耀先拉开抽屉,取出行动日志,翻到全新的一页,提笔落下几行字:方浜路收,等情报处。

写完,他轻轻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之上。

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沉黑,76号楼下的门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泛着冷冷的水光。

晚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内,拂动桌角的纸张,发出轻轻的翻卷声。

他伸手按住晃动的纸页,抬手关掉桌上的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沉寂的黑暗,他静坐片刻,整理好所有心绪,起身缓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