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沉沉的墨青色,东方没有半点透亮的晨光。
整座上海城还陷在静谧的寒雾里,郑耀先已经早早醒了。他简单整理了衣衫,趁着七十六号大院守卫换岗的空档,悄无声息从后院小门走了出去。
脚下的极司菲尔路冷冷清清,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初冬的晨风裹挟着刺骨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却又迟迟落不下来,只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的压抑里。
郑耀先裹了裹衣襟,顺着马路向南缓步走去,第一站直奔昨晚来过的旧钟表店。
此时钟表店的木板大门紧闭,门板一块块扣得严丝合缝,看着像是还未开市的样子。可只要凑近细看,就能发现门板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缕极细微的暖黄灯光,若不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郑耀先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扫街老人,推着吱呀作响的垃圾车缓缓从路边经过。老人目不斜视,步伐平稳,没有朝钟表店多看一眼,一切都和寻常清晨别无二致。
确认四周没有特务盯梢、没有异常动静后,郑耀先没有上前叩门,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前行。
他紧接着去了街角的老烟纸店。
天色微微亮了些,店里已经开始营业。独眼的老店伙计正弯腰拆卸门板,大半扇店门敞开着,他拿着一块粗布抹布,细细擦拭着积了薄灰的木质柜台,动作不紧不慢。
郑耀先抬步走进店里,店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火柴的烟火味道。
“拿一盒火柴。”他声音平淡,一如往日寻常买东西的客人。
独眼老头直起身,熟练地从柜台里摸出一盒火柴递过来。就在指尖交接的瞬间,老头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柜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动作隐蔽又刻意。
郑耀先目光微垂,顺着对方的手势看去。
只见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枚老旧的邮票,邮票一角被人为弯折,弯折的方向正对着正北。
这是他和组织约定好的隐秘暗号,含义清晰无比:北边渠道有新消息,速去钟表店取密信。
郑耀先神色未起半点波澜,面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收好火柴,转身从容走出了烟纸店。
他没有走大路,特意绕了两条僻静小巷,避开所有街头岗哨和巡逻眼线,绕到了钟表店的后巷。
店铺的后门果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应声悄声敞开。屋内光线昏暗,扑面而来一股机油、铜锈和老旧木头混杂的特殊味道。狭小的后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钟表壳、散落的齿轮、发条零件,杂乱却有序。
穿过杂物间,他径直走到前店的柜台后方。
修表的老者依旧坐在那张老旧木凳上,和昨夜一般模样。他戴着厚重的老花镜,手里托着一枚拆开的怀表机芯,指尖镊子捏着纤细的游丝,正屏气凝神,一点点微调松紧度,神情专注至极。
听见脚步声,老者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直到郑耀先在柜台前稳稳站定,老者才缓缓停下手里的活计。他放下机芯,伸手从柜台最隐蔽的暗格底下,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轻轻搁在台面上,用手中的镊子稳稳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动。
郑耀先俯身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是陆汉卿熟悉的笔迹,字迹简练有力,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字字关乎大局:公兴铁厂为沈鹤年旧部临时落脚据点。小江北昨夜已抵达厂内。铁厂定于明日正式关张。按兵不动,静待特高课核查完毕,再处理后续事宜。
看完内容,郑耀先心中瞬间理清了全盘局势。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纸条揉碎,直接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几口,彻底咽入腹中,不留半点痕迹。
小江北连夜赶到公兴铁厂,而铁厂早已定下关张收尾的计划,足以说明沈鹤年残留的地下人员,早已做好了撤离的万全准备,这处据点本就是主动舍弃的弃子。
今日特高课上门排查,撞见的只会是一处仓促收拾、准备停业的空厂。
陆汉卿特意叮嘱“勿动”,意思再明白不过。
让野口的人查、让七十六号的人看,全程旁观,绝不插手干预。借着特高课的手,顺理成章废掉这处据点,全程和我方人员撇清关系。
而他要把控的唯一关键点,就是梁仲春派出去的人手,必须晚于特高课抵达现场,绝不能两方撞车,露出破绽。
思虑清楚后,郑耀先原路从后门退出钟表店,沿着清晨的僻静小巷折返,稳稳走回极司菲尔路,赶回七十六号办公楼。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放亮,大院里的勤务人员已经开始走动忙活。
梁仲春早早到岗,正在办公室整理当日卷宗。
郑耀先将他叫进自己办公室,开门见山问道:“南市那边的人手,派出去了?”
“刚走,是孙强去的。”梁仲春立刻回话,“我严格按您昨天的吩咐,让他只在外围巡查,绝不进厂探查。”
郑耀先微微点头,随即叮嘱道:“你立刻传话给孙强,调整一下路线。别直接靠近公兴铁厂门口,先在周边两条街外找个高处隐蔽观望。”
“盯着厂子的动静,如果看见便衣人员进出,只记人数、记去向,看完立刻返程,不用多留、不用跟进。”
梁仲春微微一愣,不解地问:“六哥,这是为什么?”
“今天上午野口的人必定会去那几家铁厂排查。”郑耀先语气沉稳,缓缓解释,“孙强要是凑得太近,两方特务撞在一起,场面尴尬,容易惹人疑心。让特高课先查,我们晚一步收尾就够了。”
“我明白了。”梁仲春应声领命,转身出去传话安排。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郑耀先坐回办公桌前,闭目凝神,在脑海里梳理完整的局势脉络。
公兴铁厂这颗棋子,今日就要彻底作废。
野口的特高课负责正面核查,正好帮我方彻底抹去这处旧据点的痕迹。
即便小江北此刻还滞留在厂里,也无需出手相助。陆汉卿特意叮嘱按兵不动,就是不允许他动用七十六号的公开力量介入此事。
小江北隶属沈鹤年一脉,那条地下线路早已进入全面撤离阶段,留存的情报价值微乎其微。即便真的被抓捕,也牵扯不出核心机密,更何况陆汉卿定然早已为他预留了脱身退路。
他只需稳住自身,静观其变即可。
上午十点刚过,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是野口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语速比平日急促几分,带着一丝查到线索的紧绷感:“郑副主任。”
“南市的公兴铁厂,我的人刚刚抵达现场。厂门紧闭,里面能清晰听到搬东西的动静,有人在收拾撤离。”
“我们的人没有贸然闯入,在外围蹲守了片刻,后续从厂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人右腿行动不便,走路拖着腿,和你此前上报的小江北体态特征完全吻合。”
“手下的人跟了一段,那人拐进一处密集弄堂,错综复杂的巷道太多,最后彻底跟丢了。厂内只剩一堆废旧铁料和几张破旧桌椅,搜查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文件和线索。”
郑耀先闻言,语气从容地追问了一句:“那两人最后往哪个方向撤离了?”
“北向,穿过方浜路之后,就彻底失去踪迹了。”野口回道。
郑耀先顺势接话,看似主动配合,实则不动无痕地引导局势:“方浜路一带我们早已反复清查过,没有残留据点。他往北走,大概率是朝苏州河渡口方向去了。要不要立刻在沿河所有渡口加派人手布控拦截?”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两秒,野口沉声说道:“布控我会安排。你这边继续紧盯阿四这条线索,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郑耀先应声挂断电话。
他心中已然了然。
小江北越过方浜路直奔苏州河,意图再明显不过,只要渡河成功,就能彻底脱离南市管控范围。
野口的布控终究慢了一步。陆汉卿连夜安排撤离路线,所有路线都是提前踩点规划好的,小江北脱身,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铁厂关张、人员撤离,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收官。
临近中午,出去探查的孙强准时返回七十六号复命。
他严格遵守指令,全程没有靠近铁厂半步,只是在两条街外的茶馆二楼靠窗位置隐蔽蹲守了整整半个钟头。
所见情景,和野口的汇报分毫不差。
公兴铁厂大门紧闭,两名男子从侧门悄然离开,一人右腿跛行,正是目标小江北,另一人是个矮个子随行人员,二人一路向北快步离开。
两人走后没多久,便有两名特高课便衣特务赶到厂门口,观望片刻,无功折返。
孙强全程隐匿观察,没有现身、没有跟踪,确认无异常后便立刻返程。
郑耀先听完汇报,挥挥手让孙强下去休息。
他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七十六号院内。
天空愈发阴沉,厚厚的乌云铺满整片天际,寒风卷着湿气掠过庭院。院里的内勤人员正忙着收回晾晒在外的旧卷宗,看样子,这场憋了一早上的雪,随时都会落下来。
他静静伫立片刻,心中尘埃落定。
公兴铁厂这处盘踞许久的旧据点,今日彻底作废。
小江北顺利脱身,野口一无所获,整场风波看似轰轰烈烈,实则全程都在我方的掌控之中。
回过神,郑耀先转身坐回桌前,翻开专属的行动日志,提笔工整记录:南市公兴铁厂,由特高课主导核查,厂内核心人员悉数撤离,据点废弃。七十六号全程配合外围巡查,未捕获相关人员,无新线索。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轻轻放下钢笔。
整桩案子在脑中快速复盘一遍。
何启明全身而退,公兴铁厂据点拔除,小江北顺利突围。
沈鹤年遗留的整条地下线路,从最初的秘密诊所,到中转仓库,再到最后的铁厂据点,被逐一清理、拔除。
只是方式截然不同。
前两处据点,是陆汉卿主动预判风险、提前撤离止损。而最后的公兴铁厂,是借特高课之手,光明正大、干干净净地彻底抹除痕迹。
小江北辗转董家渡、方浜路、南市三地,数次身陷重围,却始终安然脱身。
背后是陆汉卿的暗中保全,也是明楼不动声色的放水让路。
而他身处七十六号的漩涡中心,夹在各方势力之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不抓、不救、不插手,完美守住了自己的卧底分寸。
整理好思绪,郑耀先拿起外套穿在身上,起身走出办公室。
下楼行至楼梯拐角处,迎面遇上了上楼的汪曼春。
今日的汪曼春一改往日干练利落的装束,穿了一件明艳的深红色旗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手里夹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眉眼间带着几分紧绷的戾气。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迎面驻足,四目相对。
汪曼春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南市那处铁厂,我的人也去了。还是晚了野口一步。”
“厂子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一堆破烂废料,小江北跑了。”
“我知道。”郑耀先神色平淡,语气不起波澜。
汪曼春抬眼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笃定的狠劲:“他跑不远的。我查到他母亲还住在十六铺老弄堂,我已经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早晚要回去探亲,插翅难飞。”
郑耀先目光淡淡扫过她,出声提醒:“你盯着就好,切记不要擅自动手。一旦你私自抓人,野口那边必然知晓,反倒节外生枝。”
汪曼春定定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眼底藏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片刻后,她侧身让出道路,踩着细高跟皮鞋,一步步上楼。
清脆的鞋跟敲击木质楼梯的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寂静的楼道深处。
郑耀先迈步走出七十六号主楼,站在门廊之下。
门外寒风更盛,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刺骨冰凉。天色暗沉如暮,飞雪欲落未落地,压得人心头沉沉的。
他在门廊下静立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街巷,最终转身,迈步走回了阴冷肃杀的大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