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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61章 舌战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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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周学谕组织好语言,林青云已然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孔子亦云:‘有教无类’。”

“又云:‘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圣人设教,海纳百川,唯重其向学之心,品德之纯,何曾以其出身门第画地为牢?”

“学生虽出身乡野,见识浅陋,犹如河畔蒲柳,然蒲柳之姿,亦慕松柏之节,亦知向往日月之光。”

“学生深信,为学之道,贵在‘诚意正心’,贵在‘格物致知’,贵在持之以恒之志,而非倚仗门荫,夸耀财货。”

林青云这番话,不仅巧妙化解了自身困境,更将议题拔高到了教育公平与为学本质的层面,隐隐批判了那种只看门第、不论才学的势利之风。

堂中不少寒门子弟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流露出激动与认同之色。

赵瑞见周学谕受窘,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林青云斥道:

“林青云!你休得狡辩!学谕乃我等师长,训诫于你,是为你着想!你竟敢妄引经典,顶撞师长,岂是为人弟子之道?”

林青云转向赵瑞,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锐利了几分:

“赵兄此言差矣。学谕教诲,学生恭听,然心有疑惑,质疑问难,正是《礼记·学记》所云‘教学相长’之意,何来顶撞之说?”

“莫非在赵兄看来,师长所言,无论对错,弟子皆需盲从,方是正道?此非尊师,实乃愚昧。”

“且夫学问之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相互辩难,方能愈辩愈明。”

“若只许一家之言,不容异见,与独夫专制何异?”

林青云再次引经据典,将赵瑞的指责轻松化解,并反将一军,扣上了一顶“阻碍学术争鸣”的帽子。

赵瑞被噎得面红耳赤,他虽家财万贯,于经典义理上却远不及林青云精熟,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得气呼呼地坐下,狠狠瞪了林青云一眼。

赵瑞做定后,他身旁一个身着湖蓝色杭绸直裰,面色白皙,指尖保养得宜的学子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正是傅明远——

河南布政使司正五品佥事之子,语气中带着官宦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林兄引经据典,固然令人佩服。”

“然则,纸上谈兵,终觉浅陋。”

“岂不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无家世底蕴,无足够资财支撑,如何能遍访名师,购求孤本秘籍?”

“如何能游学四方,增广见闻?如何能心无旁骛,专攻举业?譬如那贫家子弟,终日为衣食奔波,纵有向学之心,恐亦如无米之炊,徒呼奈何。”

“此非命数,实乃现实使然。”

“林兄以古之贤臣自比,却不知彼时机遇、环境,岂是今日寒门所能轻易复得?”

这傅明远并未直接攻击林青云出身,而是从资源、环境等“现实”角度,论证家世对求学的重要性,论点更为刁钻,试图将林青云置于“不切实际”的境地。

林青云目光转向傅明远,神色不变,从容应道:

“傅兄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此言固然有理,然管子亦强调‘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此四维,岂是单凭仓廪之实便能自然拥有?若按傅兄所言,则天下寒士皆无望于圣贤之道乎?”

他略一停顿,声音清越:

“学生以为,资源多寡,固然影响求学之径,然绝非决定学问高下之唯一标准。

“昔朱子家贫,其父卒后,借居他人祠宇,仍苦读不辍,终成一代大儒。”

“更遑论凿壁偷光之匡衡、囊萤映雪之车胤,皆是在贫寒中矢志向学之典范。”

“其心志之坚,岂是安逸环境所能磨砺?至于游学增广见闻,学生以为,读万卷书,亦如行万里路。”

“书中自有山河壮阔,史中自有人情练达。”

“若心志专一,纵然身处斗室,亦能神游八极,思接千载。”

“反之,若心浮气躁,纵使踏遍名山大川,亦不过是走马观花,徒具形式耳。”

林青云再次以历史实例和逻辑辨析,将傅明远的“资源决定论”巧妙化解,并强调了内在心志的关键作用。

那傅明远闻言,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利的论据,只得悻悻地抿了抿嘴。

此时,又一个身材发福,穿着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和田玉带钩的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正是白世勋,其家族是洛阳本地的大地主,田连阡陌。

白世勋按捺不住,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田舍翁般的直率与傲慢:

“嘿!说得轻巧!心志?心志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林兄,你可知这府学之中,笔墨纸砚,交际应酬,哪一样不需银钱?”

“即便如你所说,闭门苦读,可若无良师益友相互切磋砥砺,学问如何精进?”

“我等效仿古人,组织文会,品评时文,往来皆是有识之士,信息互通,彼此提携,此中益处,岂是你这般孤身只影、无人问津所能比拟?所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林兄莫非连这也忘了?”

白世勋直接从实际利益和人脉圈子入手,指出林青云缺乏交际资源,难以融入他们这些富贵子弟的圈子,而这在科举道路上往往是重要的助力。

林青云面对这近乎直白的排挤,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超然:

“白兄提及《礼记·学记》之言,学生自然不敢忘。”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诚哉斯言。”

“然学生以为,‘友’之真义,在于志同道合,在于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而非以利相交,以势相聚合。”

他目光扫过赵瑞、傅明远、白世勋等人,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若文会只为互通消息,攀附提携,与市井商贾之聚会何异?”

“岂不闻‘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学生入府学,是为求学问,明道理,非为钻营人脉。”

“至于无人问津……”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学生相信,学问之道,自有其吸引力。”

“若能沉潜其中,有所得,有所悟,则同道之友,不求自至。”

“纵一时无人问津,亦能‘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与古圣先贤之神交,岂不远胜于酒肉朋侪之喧嚣?”

他引用了《周易·乾卦》的文言,表明自己即使不被理解也能安然自得的心态。

白世勋被这番关于“真朋友”与“假交际”的议论噎住。

他惯常的思维里,人脉就是资源,何曾想过还有“神交”一说,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只得嘟囔了一句“强词夺理”,悻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