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府学中的孤立氛围如同无形的壁垒,将林青云与其他同窗隔开。
赵瑞等人的冷嘲热讽尚可置之不理,但那种被集体无形排斥的疏离感,以及柳如玉刻意保持距离带来的怅惘,却如蛛网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令他倍感烦闷。
在这偌大的洛阳城中,要到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之人,思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的,唯有那位虽神秘莫测却性情洒脱、见识不凡的胡景卿。
“或许,胡兄能解我些许困惑……”林青云心中暗忖。
于是,这个旬假日,他便径直出了府学,前往胡景卿所在的洛中书院。
所幸,胡景卿正在翻阅典籍,见他来访,虽有些意外,却仍是欣然相迎。
两人遂于洛水畔一处清静的茶寮小聚。
几盏清茶下肚,谈及近日洛阳城中的新鲜事,话题不免就引到了声名赫赫的万仙宫……旬假之日,天朗气清。
林青云与胡景卿相约于洛水畔一处清静的茶寮小聚。
几盏清茶下肚,谈及近日洛阳城中的新鲜事,话题不免就引到了声名赫赫的万仙宫。
“胡兄可曾听闻北郊那座新建的万仙宫?”
林青云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寻常士子的好奇。
“听闻观主忘机道长法力高深,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如今这洛阳城中,达官显贵无不以能得他一句点拨为荣。”
他并未提及自身与忘机那隐秘的关联,更未说起伊川河畔的“救命之恩”,只是将其当作一桩奇闻异事来谈论。
胡景卿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清亮的眸子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是听闻。宫观巍峨,香火鼎盛,俨然已是河洛第一道场。只是……”
他顿了顿,扇尖轻点桌面。
“这般急速崛起,声势煊赫,倒让小弟想起一句老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过于炫目的光华,其下是否藏着些别的什么,未可知也。”
他话语含蓄,并未点破,却已隐隐透出质疑。
林青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胡景卿的话,与他内心深处对忘机那莫名的一丝警惕不谋而合。
那份“恩情”来得太过巧合,万仙宫的崛起也过于迅速,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胡兄所言,不无道理。”林青云沉吟道,“耳闻不如目见,左右今日无事,你我何不前往一观,看看这万仙宫究竟有何等气象?”
胡景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正合我意。便去瞧瞧这‘活神仙’的道场,是何等光景。”
两人遂起身,出了洛阳城,向北郊而行。
不多时,一片恢弘壮丽的建筑群便映入眼帘。
但见那万仙宫,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钩心斗角。
主体殿宇皆覆以耀眼的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刺目的光晕,仿佛天宫降临。
汉白玉雕砌的栏杆环绕期间,其上刻满了繁复的祥云仙鹤图案。
宫门前广场开阔,以巨大的金山石板铺就,光可鉴人。
此时虽非初一十五,但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依旧络绎不绝,车马轿舆停满了宫门外的空地,各式各样的华服之人穿梭其间,人声鼎沸,香火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随风飘散数里之外。
“好生气派!”林青云不禁感叹。
这般规模与奢华,确实远非寻常道观可比,难怪能引得万人空巷。
胡景卿却微微蹙眉,以扇掩鼻,低声道:
“金玉其外,喧嚣夺人。只是这香火……似乎过于‘浓郁’了些,少了些清虚自然的道家真意。”
他目光锐利,扫过那些金光闪闪的殿宇,以及人群中一些眼神闪烁、看似虔诚却暗藏机心的香客,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清修之地,分明是欲望与权势交织的名利场。
两人随着人流进入宫观。
宫内更是极尽奢华,壁画彩绘绚烂夺目,供奉的神像亦是以金粉重彩装饰,宝光灿灿。
道士们身着光鲜的道袍,举止从容,接待香客时言辞得体,却总给人一种程式化的疏离感。
两人并未刻意寻找忘机,也知道以此公如今的身份,绝非寻常香客所能轻易得见。
只是在主殿“三清殿”外驻足观摩时,林青云的目光,却被殿旁一株古松下,一个孤独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头戴一顶陈旧的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劲装,背负一个长条布囊,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拓与寂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与周遭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仿佛一道凝固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林青云的注视,那斗笠客微微抬起了头。
斗笠下的目光,如同电光石火般射来,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青云的视线。
那是一双……锐利、深邃,带着某种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目光交汇的刹那,林青云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跳,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灵蜕之齿”,竟在此刻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是他?
那个在云溪镇土地庙前出手诛杀黑云寨匪徒,又对他低语“狐仙庙”的神秘斗笠客!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那斗笠客——正是改换装束、暗中潜入万仙宫查探的忘尘,在看清楚林青云面容的瞬间,斗笠下的身躯亦是猛地一震!
更重要的是,从此子身上,他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自身功法同源,却又被某种诡异气息缠绕波动的感觉!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担忧,瞬间涌上忘尘心头。
他死死攥紧了拳,才克制住没有当场失态。
他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未言之语,随即,他猛地压低斗笠,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了熙攘的人群,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兄,在看什么?”胡景卿的声音将林青云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
林青云再望去,那斗笠客已然无踪,唯有那古松依旧苍翠。
“没……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看到一个眼熟之人,许是看错了。”
胡景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往来的人流,他眸光微闪,却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
“此地虽宏丽,却非久留之所。林兄,我们走吧。”
林青云点头,再次环顾这金碧辉煌却让他感到莫名压抑的万仙宫,与胡景卿一同转身离去。
此行虽未见到忘机,但那惊鸿一瞥的斗笠客,以及怀中牙齿那瞬间的异动,都让他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这万仙宫,这忘机道长,还有那神秘的斗笠客,与他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