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线索既明,林柳二人亦不再耽搁,当即动身。
他们知那接货船只已然出发,或已有同党在前路接应,必须尽快赶至胥口码头。
二人沿着运河、以及通往太湖的错综水道,一路向西北,追踪那鲤鱼浜的线索。
沿途但见水泽茫茫,烟波浩渺,虽尽力赶路,亦不免风餐露宿。
不一日,来至太湖沿岸,常州府宜兴县与湖州府长兴县交界之处。
此地港汊纵横,芦苇丛生,密如青纱帐,官府的管辖往往力有不逮,乃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最易藏污纳垢。
依据那歹徒口供及柳如玉对那血腥气的微妙感应,他们几经周折,终于在一片荒僻的湖湾深处,找到了这处名为鲤鱼浜的小小渔村。
放眼望去,只见十几户破败的茅屋渔舍零落散布在泥泞的浅滩之上,多以芦苇和着泥沙搭建,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
本该是渔舟归港、炊烟袅袅、渔歌唱晚的时辰,此刻却死寂一片,不见半个人影,连犬吠鸡鸣之声也无,唯有湖风掠过空屋破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平添无限诡异。
岸边的几条破旧小渔船,也随波起伏,空空荡荡。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腥甜血气,于此地不仅未减,反而愈发浓重扑鼻,仿佛已经凝结不散,渗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但并非全无生活气息。
只见一处歪斜的竹竿上,赫然挂着一件半旧的红色肚兜,其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针脚细密,色泽尚艳,在凄风中无助飘荡,显是家中妇人晾晒后不及收起;
几步开外,一个彩漆剥落的拨浪鼓半掩于泥泞之中,鼓身沾满泥点;
更有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斜斜倚靠在一间茅屋低矮的门槛旁,似在无声诉说其主人离去时的仓皇。
这些沾染着鲜活生活气息的物件,散落于死寂之间,愈发显得刺目而惊心。
二人心知已触及魔窟边缘,相视颔首,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他们凝神戒备,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手握兵刃暗器,借着芦苇丛与残垣断壁的掩护,如同最谨慎的猎手,悄然向那死寂、仿佛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一切的村落深处探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耳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前方的黑暗与寂静中,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凶险?
太湖之滨,这处素有鲤鱼浜之称的渔村,此刻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教人心悸难安。
残阳如血,将浩瀚湖面染作一片凄艳的橘红,然那余晖竟似惧了此间阴森,半点不肯洒入村中。
十数间茅屋东倒西歪,仿佛下一刻便要塌垮,破败的渔网挂在光秃竹竿上,随风摇曳,恍若招魂的幡旗,在暮色中投下幢幢鬼影。
林青云与柳如玉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凝重之色。
这村落看似空寂无人,然细察之下,破绽处处,隐伏杀机。
林青云缓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拂过泥地。
但见脚印杂乱,深浅不一,他目光一凝,低声道:
“柳小姐请看,此处足迹虽纷乱,然这几枚清晰可辨,泥土尚新,绝非数日前所留。”
言毕,他起身行至一处半塌的灶台旁,伸手探入灶膛,指尖触及灰烬,眉头微蹙。
“灰中犹有余温,分明是不久前才生过火。此间必有蹊跷。”
柳如玉并未俯身查探,只静静立于原地,双眸微阖,长睫在玉颜上投下淡淡阴翳。
她琼鼻轻翕,似在捕捉空气中那无形的线索。
片刻,她睁开眼眸,眸光清冽如寒潭秋水:
“林公子所感不差。此地人气未绝,更有那股腥甜血气,在此处尤为浓郁,几近凝如实质。”
她语声微顿,面色更显沉凝。
“且空气中尚残留一丝极淡的阴邪之气,非寻常妖物所能有。潜伏于此者,恐非庸手,其修为……或不在你我之下。若我等贸然隐匿村中,只怕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林青云闻言,环顾四周萧索景象,心中念头电转。
目光最终落在那波光粼粼、暮色渐深的太湖水面。
他忆起兵书有云“藏于九地之下”,水能隔绝气息,正是潜伏伺机的绝佳所在。
只是……
林青云转眸看向身旁的柳如玉,见她衣衫单薄,虽是修行之人,不惧寻常寒暑,但这正月里的太湖之水,寒气刺骨,绝非等闲。
自己身负先祖所传纯阳内力,或可勉力支撑一时。
思及此,他断然道:
“柳小姐,我欲潜入湖中,借水色隐匿,伺机而动。然此间湖水冰冷彻骨,非比寻常……不若你先远离此地,寻一稳妥处暂避?待我探得虚实,再行会合。”
柳如玉闻言,明眸流转,落在林青云脸上。
见他神色坚决,知他心意已定,更体恤他话语中隐含的关切之意。
她冰雪聪明,岂不知他是顾虑自己受那寒水侵体之苦?
心中不由微暖,却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此刻形势危急,非争执之时,她略一沉吟,便颔首道:
“林公子思虑周详。如此也好。只是林公子务须万分小心,我会在远处策应。
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速退为妙。”
言罢,她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叮嘱,更有未尽之言。
随即,她身形一晃,宛若惊鸿,又如一缕轻烟,悄然掠向远处那片茂密芦苇荡,瞬息间便与沉沉暮色融为一体,再难寻觅踪迹。
见柳如玉离去,林青云心下稍安。
他不再犹豫,疾步寻至一处芦苇丛生、极为隐蔽的湖岸。
但见四周蒹葭苍苍,正好掩蔽行藏。
他深吸一口凛冽之气,默运玄功,将体内那股得自林镇岳的阳刚内力催动,暖流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护住心脉要害。
复又折下一截中空芦苇,衔在口中,以备水中呼吸。
准备停当,他再次环视周遭,确认无虞,方悄然滑入水中。
“嘶——”
湖水触及肌肤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凛冽寒意,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穿透湿重衣衫,直刺骨髓。
林青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周身血液几欲凝固,牙关紧咬,几乎沁出血丝。
他不敢怠慢,全力运转内力,那股暖流虽如溪涧遇寒冰,行进艰涩,却仍勉力维系着一线生机,抵御着彻骨酷寒。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留衔着芦苇微露水面,目光如炬,透过摇曳水草与略显浑浊的湖水,紧紧锁定那死寂如坟的渔村方向。
水波荡漾,寒意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与体温。
时间在这刺骨冰冷中,仿佛被拉得极长。
月上中天,清冷辉光洒落湖面,泛起森森银鳞,愈显凄清。
子时将至,正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盛时刻。
万籁俱寂中,忽闻远处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欸乃桨声,初时缥缈,渐次清晰。
几点昏黄火光,如同荒野鬼火,在朦胧夜色中摇曳不定,缓缓向着渔村那破败码头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