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林青云与柳如玉听得惊天动地的恸哭,进入里间。
二太奶的头部已经被盖住,柳如玉察觉出了其中的异样,但见此情景,亦是心中恻然,鼻尖酸楚,决心保守秘密。
柳如玉明眸之中亦闪过一丝水光,她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默然取出一方洁白如雪、质地细腻的丝帛,递与悲痛欲绝的黄月璃。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山风呜咽,穿林而过,竹涛阵阵,如泣如诉,仿佛天地也在为这舍身救护晚辈、义薄云天的妖族长者默哀送行。
留下青梅陪伴黄月璃,众人走出屋内。
那半身化为白骨、仅余头颅的嫾姬,虽未立刻毙命,但也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残存的头颅微微颤动,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滔天不甘。
她缓慢地朝着山下边滚边爬。
秦暮城见最大靠山已倒,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就想趁机向竹林外逃窜。
林青云目光一寒,杀机涌现,正要出手阻拦,清理门户,却见身旁柳如玉早已纤指微弹,动作优雅从容,一道凝练至极、几乎无形的凛冽气劲破空射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正中秦暮城背心要害。
秦暮城前冲之势猛地一滞,闷哼一声,脸上惊恐之色瞬间凝固,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就此了账。
这位昔日羊云书院风流倜傥、前途无量的秦公子,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实是咎由自取,令人扼腕。
而那些剩余的黑衣死士,随着嫾姬的重创濒死,邪法源头断绝,也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纷纷僵直倒地,身躯迅速化作缕缕精纯的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一场惊心动魄、波澜云诡的恶战,终以二太奶的壮烈牺牲与嫾姬的退却而告终。
然而,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林青云望着犹自低声啜泣、肩头不断耸动的黄月璃,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默然不语的柳如玉,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二太奶临终那沉甸甸的托付犹在耳畔回响,而黄月璃身上似乎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苦衷……
眼前伊人情深,身旁红颜知己亦是心思难测,这一切纠葛情仇,都如同这眼前渐渐弥漫开来、深沉如墨的夜色一般,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令人心绪难安。
太湖之畔,鲤鱼浜。
时值子夜,寒星寥落,四野俱寂。
唯闻湖风呜咽,穿行于破败渔舍之间,卷起满地血腥焦糊之气,拂动芦苇沙沙作响。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虽已止歇,然空气中弥漫的妖力余波与冲天怨煞,仍如实质般凝而不散,迫得方圆数里内虫豸噤声,飞鸟远遁,端的是一派死寂诡谲景象。
岸滩泥泞处,但见一具形态骇人听闻的残躯匍匐于地。
月光凄冷,映照出其上半身森森白骨,肋骨嶙峋如槁木,脊柱裸露似寒玉,在黯淡月色下泛着惨淡幽光。
她铺陈于污浊泥泞之中,衬得那张虽无皮肉覆盖、却依旧能辨其昔日清丽轮廓的骷髅面庞,愈发显得阴森可怖,恍若自九幽地狱攀爬而出的厉鬼。
两点幽红鬼火在其深陷眼窝中剧烈跳跃闪烁,明灭不定,将其主人那滔天的愤怒、刻骨的怨毒与无尽的不甘,昭示得淋漓尽致。
此非他物,正是遭黄仙族二太奶舍命一击、凝聚九百年道行的“玄黄破邪印”几乎打回原形的东瀛妖姫——嫾姬。
“嗬……嗬……”
破碎嘶哑的气流,艰难地穿过那失去喉舌血肉的颈骨空腔,发出如同老旧风箱行将就木般的漏气之声。
嫾姬强聚残存意念,试图移动这具支离破碎的骸骨之躯。
然那仅余白骨的臂膀甫一支撑地面,稍用力,便闻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接连响起,竟是臂骨、指骨之上,已现出蛛网般密布的裂痕!
二太奶那凝聚毕生修为、玉石俱焚的舍命一击,岂是易与?
不仅将她倚仗无数壮男精血、辛苦凝聚三百余载的大半肉身焚为飞灰,更重创其本源妖元,险些令她这缕挣扎求生数百年的怨魂,当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老虔婆……坏我大道……此仇此恨,倾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刷!”
无声的咆哮在嫾姬的魂灵深处震荡翻滚,那两点幽红鬼火骤然炽盛,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反扑,死死盯住不远处地面上,那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暗红液体——
此正是林青云先前为救黄月璃,情急之下被黑衣死士鬼头刀所伤,飞溅而出的热血!
一股源自妖物本能的、对生灵精血的极致渴望,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她的残魂。
她不再犹豫,亦无力犹豫,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着这副残破不堪的骨架。
骷髅头骨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朝着那滩象征着生机与力量的血液匍匐前行。
每移动一分,骨骼与砂石泥土的摩擦便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残留的稀薄妖力与无处不在的痛楚交织撕扯,几欲令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彻底涣散。
历经仿佛无尽漫长的挣扎,那惨白纤细、遍布裂痕的指骨,终于触碰到了那微粘尚温的血滴。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暗红色的血滴竟如同活物嗅到甘霖般,自发沿着冰冷的指骨蜿蜒而上,丝丝缕缕的血色细流,如同拥有生命的红色蚯蚓,争先恐后地渗入骨骼的细微裂隙与孔洞之中。
肉眼可见地,那原本苍白失泽、死气沉沉的骨殖,竟渐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淡粉光泽,骨面上那些细密如瓷纹的裂痕,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弥合迹象,虽微不足道,却无疑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不够……远远不够……杯水车薪,何以救焚?”
嫾姬贪婪地汲取着这微不足道的血气,魂灵深处却涌起更大的焦躁、暴戾与深入骨髓的虚弱感。
想她森崎薰,昔年为“出云之珠”,何等高洁;
含怨而死,化为妖物,又历经三百载非人煎熬,借由芦屋道康邪术与无数壮男心头精血日夜滋养,方得重塑这大半肉身,冰肌玉骨几近功成,只差头颅未能长全,便可褪尽妖骸,成就完美人身,逍遥世间,快意恩仇。
如今眼见功成在即,一切皆因那横插一脚的老虔婆与几个小辈而付诸东流,数百载心血毁于一旦,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狂?
嫾姬猛地仰起骷髅头,那空洞的眼窝望向东方——
那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亦是通往汪洋大海,连接她那充满痛苦与背叛记忆的故国东瀛的方向。
幽红的鬼火在眼窝中明灭闪烁,一段尘封三百余载、浸透血泪与无尽恨意的往事,如同被惊扰的沉渣,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清晰地浮现在她残存的神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