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隐匿于城北半山的柳宅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辉如练,洒落在庭院中的梅花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哀伤,以及西厢房黄月璃那扇依旧紧闭、内里无声无息的房门,却如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提醒着归来的众人,有些东西,已然不同,再也回不到从前。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墨竹的屏风上。
林青云将方才在府衙中对知府的陈述,又细细地与柳如玉分说了一遍,二人极有默契地将那些不可言说、惊世骇俗之事深藏心底,如同共同守护着一个沉重而危险的秘密。
谈及知府允诺助其恢复功名、参加乡试之事时,林青云虽感振奋,觉得前程似乎重现曙光,然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如同江南梅雨时节,总也散不尽的阴云。
柳如玉何等聪慧剔透,观其神色,便知其难处所在。
她屏退了侍立在旁的青梅,亲自走到红泥小炉旁,提起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为林青云重新斟上一杯滚烫的安神茶。
茶叶是上好的九曲红梅,在白玉瓷盏中舒卷沉浮,氤氲出清雅的香气。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林青云面前,声音柔和如常,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林公子昨日在府衙之中,应对自如,陈情条理分明,既全了案情,又免了诸多麻烦,实乃大善。只是,我观公子眉间隐有郁结之色,可是在为陈大人所言,那落籍所需田产之事烦忧?”
林青云闻言,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叹一声,并不隐瞒。
在这位屡次救助自己于危难、见识非凡的柳小姐面前,他总觉得无需过多掩饰。
他望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汤,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
“确是如此,什么事都瞒不过柳小姐。功名之路,乃青云平生所愿,亦是家父生前殷切期望,更是读书人安身立命、兼济天下之基。知府大人如此美意提携,青云感佩于心,五内俱热。只是这田产一事……实非眼下所能筹措。”
他想起自身遭遇,科举中断,漂泊不定,孑然一身,所求之事步步维艰,不禁生出几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感慨,心中满是怀才不遇的郁悒与前途茫茫的怅惘。
柳如玉静默片刻,眸光流转,似秋日深潭映照漫天星河,深邃而明亮。
她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玉镇纸,纤指轻抚过光洁的桌面,语气平淡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事易尔,林公子不必过于忧心。小女子名下,于钱塘县外凤凰山麓,尚有祖传而来的薄田二十亩,虽非膏腴之地,却也是上好的水田,临着溪流,足堪温饱,岁有所入。若林公子不弃,我便将此二十亩水田过户于公子名下,以作落籍之资,如此一来,公子便可安心备考,再无后顾之忧。”
“什么?”林青云闻言,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小姐,这……这如何使得!此乃小姐祖产,传承有序,意义非凡,青云何德何能,岂敢受此厚赠?此事万万不可!青云虽处境艰难,亦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理,岂能平白接受如此重礼?”
他连连摆手,神色坚决,甚至因激动而微微涨红了脸。
他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更有着读书人深入骨髓的风骨与清高,纵然处境困顿,也绝不愿轻易接受他人。
尤其是一位年轻女子如此厚重的馈赠,这让他觉得自己如同乞儿,尊严扫地。
柳如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澜,瞬间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面容:
“林公子不必急于推辞,且听如玉说完。此田并非赠与,权当是暂借于公子。就如同公子向友人借阅书籍一般,待公子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有了朝廷俸禄,家中资财丰裕之时,再行归还于我,亦不为迟。”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看着林青云,那目光仿佛能直透人心。
“况且,公子志在科举,心怀的乃是天下黎庶,经世济民,此非一人之私愿,亦是关乎圣贤道统传承、朝廷选贤举能之正事。小女子虽是一介女流,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理。如今略尽绵薄之力,成人之美,助公子踏上正途,于愿足矣,心中欢喜远胜于那二十亩田产之息。莫非……”
她语气微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公子是嫌弃这田亩微薄,不肯赏脸,不愿给我这个成全义举的机会?”
柳如玉这番言语,恳切周全,既顾全了林青云的尊严,以“暂借”为名,消解了他的心理负担。
又点明此举乃是为了助其达成更大的志向与抱负,将个人恩情升华至道义层面。
更以退为进,巧妙地将选择权交回林青云手中,让他难以再出口拒绝。
林青云望着柳如玉那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与施舍意味的明眸,心中感动如钱塘江潮般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心防。
自洛阳相识以来,这位神秘的柳小姐屡次在他危难之际伸出援手,解惑答疑,赠剑授艺,并肩作战,如今更为他科举之路扫清最为现实的障碍。
此恩此德,重如山岳,深似江海。
他深知,这“暂借”之说,不过是柳如玉为了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而寻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托词罢了。
这份细腻的体贴与维护,更让他感念至深。
林青云沉吟良久,脑海中思绪翻腾,如狂风骤雨中的海面。
想起父亲林德贵生前灯下督促课业的殷切期望,想起韩山长谆谆教诲时那期盼的眼神,想起自身年少时立下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愿,更想起鲤鱼浜畔,二太奶临终前那郑重的托付,与眼前柳如玉这如海深的恩情……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矫情推辞,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对着柳如玉深深一揖,几乎及地,语气郑重无比,如同立下誓言:
“柳小姐高义,胸怀丘壑,非寻常女子可比,青云……愧领了!此恩此德,青云没齿难忘,必当勤勉向学,夙夜匪懈,以期他日不负小姐今日厚望!这片田产,权作青云借取,待来日,定当原数奉还,绝不敢忘!”
柳如玉见他终于答应,眼中笑意更深,如春风拂过十里桃花,轻轻颔首:
“如此甚好。林公子肯接受,便是全了如玉一番心意。明日我便让青梅去寻户房书吏,办理过户事宜,一切琐碎手续,皆由我们来打理。林公子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备考,调理身体,其余杂事,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