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红蕖领着水仙和安儿穿过市集归来。
林青云早已在茶棚等候多时,方要开口询问,红蕖却只轻拂袖上尘埃,漫不经心道:
“驱赶了几只烦人的蚊蝇,所以耽误了些功夫。”
她眼波掠过街角暗处,唇角噙着一丝未消的戾气。
林青云见众人安然无恙,便将疑问咽回腹中,只温声道:“天色已晚,且寻个住处歇脚。”
行不过百步,但见一座挂着“平安客栈”匾额的两层小楼伫立在街角。
青砖黛瓦间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檐下悬着的两盏绢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就着灯火拨弄算盘,珠玉相击之声清脆可闻。
红蕖踏入店中,目光掠过窗明几净的厅堂,转身对众人道:
“方才动了筋骨,身上黏腻得很。不若我要间上房,也好生沐浴更衣,涤尽风尘。”
话音未落,杏儿已悄步上前,对着掌柜柔声道:“劳驾,要三间普通客房。”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青竹的旧钱囊,指尖捻着磨损的边角,仔细数出铜钱摆在柜上,叮当之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红蕖脸上霎时飞起红霞,又转为苍白,贝齿轻咬朱唇低声道:
“杏儿姐姐这是何意?”
杏儿转身执起她微凉的柔荑,温言细语道:
“姑娘莫怪。如今不比在府上时,银钱需省着用。上房一日要二百文,普通房只需三十文。这三间房,林公子与青河大哥一间,碧菡水仙二位姑娘一间,姑娘若不嫌弃,便与我和安儿同住。”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红蕖的指尖,“这一路山高水长,处处都要用银钱。若是吃不得这苦……”
她顿了顿,声音轻若柳絮,“从此处快马加鞭,一个半时辰便能到洛阳南门,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还来得及。”
红蕖闻言如遭雷击,纤指攥紧袖口。
她抬眼望向林青云,见他正凝望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分歉然与怜惜。
忽然想起日间杏儿付账时那旧损的钱囊——
林青云将全部银钱托付给杏儿,再想到自己此刻的任性,顿时羞愧难当,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时鬓边步摇纹丝不动:
“姐姐思虑周全,是红蕖欠考虑了。既然同行,自当同甘共苦。”
语声虽轻,却字字清晰。
林青云见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看向杏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感激。
这时碧菡悄悄扯了扯水仙的衣袖,二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众人安顿好行李下楼用膳时,大堂内已是人声鼎沸。
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觥筹交错间弥漫着酒肉香气。
林青云一行男子俊朗如松,女子姝丽若花,尤其红蕖一身英姿飒爽,碧菡水仙温婉动人,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他们择了靠窗的僻静处坐下,点了几样清淡小菜。
红蕖因日间惩治了恶徒,又见用膳时林青云并未与碧菡水仙过多交谈,心中畅快,不觉多用了半碗饭。
谁知食至半酣,忽觉天旋地转,手中竹箸“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汤水溅湿了衣裳。
“杜姑娘怎么了?”林青云疾声问道,伸手欲扶又碍于礼数收回。
红蕖强撑着眼皮,声音细若游丝:“头晕目眩……浑身绵软无力……”
话音未落,杏儿也扶额蹙眉:“妾身也觉着……”
说着已软软倚在桌边。
林青云警醒四顾,但见角落阴影里,十几名凶徒阴笑观望。
那为首之人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歪在太师椅上,双腿大张的坐姿极为怪异,嘴角挂着一丝怨毒至极的狞笑。
林青云心头一凛,电光石火间已明其理,不禁脱口低喝:
“膳食有诈!”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乱颤。
他虽内力小成,远胜寻常武夫,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此刻只觉一股异常的疲软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眼前景物微微晃动,脚下如同踩着棉絮。
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力支撑,额角却已渗出细密冷汗。
再看周遭,红蕖与杏儿已软倒在椅中。
碧菡与水仙亦是娇躯摇颤,勉力扶着桌沿才未滑倒,俏脸上尽是惊惧之色。
安儿更是昏睡一旁,小脸苍白。
唯有林青河因进食甚少,此刻虽面色发白,却尚能勉力支撑,正焦急地望向林青云。
为首之人正是昝贵,他见药效发作,率众围拢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两腿分开,一步一挪,脸上带着扭曲的狞笑,盯着红蕖道:
“泼妇!日间那般威风,可曾想过有今日?”
那声音尖细刺耳。
他转目看向碧菡水仙和杏儿,眼中闪过淫邪之色:
“这三个也一并带走!”又指着林青云厉声尖叫,“给老子往死里打这厮!”
原来日间被红蕖一记裙里腿踢中要害,昝贵已是废人。
这奇耻大痛令他心智扭曲,行事越发变态狠毒。
林青云气沉丹田,内力流转周身,踏前一步护在众人身前:
“朗朗乾坤,尔等敢在客栈行凶?”
昝贵尖声大笑:“在龙门镇,老子就是王法!今日定要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狞笑着挥手,“先把这个臭娘们衣服扒光了,让大伙儿开开眼!”
两名膀大腰圆的打手应声而出,满脸淫笑地扑向瘫软在椅中的红蕖。
眼见那污浊的手爪便要触及她的衣襟,一道青影已如游龙惊鸿般拦在中间!
林青云虽感体内气力正被药力一丝丝抽去,但眼见红蕖将受辱,一股浩然怒气直冲顶门,反而激发出些许潜能。
他双手疾探如电,精准扣住二人腕脉,内力一吐,运劲猛错!
“咔嚓”两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嚎,两名打手顿时腕骨折断,痛得满地打滚。
林青云顺势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齐眉棍,臂膀一振,棍影如山,呼啸生风,一个横扫千军,又将围上来的三四人打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撞得周遭桌椅尽碎,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水汁淋漓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斗殴,宛如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让整个客栈大堂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在饮酒用饭的客商们,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顿时狼奔豕突,争相逃命。
有那胆小的,早已腿软筋麻,连滚带爬地钻入桌底;
机灵些的,则抱头鼠窜,慌忙冲向门口,你推我挤,绊倒跌倒者不计其数;
更有那被误伤的,捂着脑袋发出凄厉哀嚎。
一时间,孩童哭喊、女子尖叫、男子怒吼与桌椅翻倒之声混杂一处,将这“平安客栈”变成了混乱不堪的人间炼狱。
昝贵骇然退后,推搡身旁一个矮壮汉子:
“苟三!还不动手!”
那苟三乃是昝家重金聘请的护院,阴鸷上前,一记黑虎掏心直取林青云面门。
林青云弃棍迎掌,二人砰然交击,各退半步。
转眼间缠斗十馀回合,但见掌风凌厉,腿影翻飞,打得烛火摇曳不定。
红蕖瘫坐椅中,眼睁睁看着林青云为护众人独战群丑。
灯下见他身形矫健,眉目坚毅,宛若天神下凡,芳心既焦灼又甜蜜,情根深种再难自拔。
碧菡水仙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的搏杀?
吓得花容失色,见这少年侠士仗义至此,依赖之情愈深。
杏儿紧护着昏睡的安儿,口中暗诵“菩萨保佑、大仙保佑、祖宗保佑、灶王爷保佑”等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