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并未留意到姐妹俩的私语,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子母同心符传来的微弱波动上。
他尝试以自身愈发精纯浑厚的内力去感知、去呼应那符箓中蕴含的、属于忘尘道长的独特气息。
内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触及符箓,那金色的光晕似乎更亮了些,搏动的频率也隐约与他内息的流转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感应似乎指向正北方!”林青云凝神片刻,抬手指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语气肯定,“而且……似乎在移动,速度不慢。看来道长他们也在赶路。”
沈寒绡一直在旁静观,此刻闻言,清冷的目光也投向北方的茫茫夜色,淡淡道:
“既是援手,早日会合自是好事。只是这伏牛山深处,危机四伏,夜间赶路,凶险倍增。”
她虽自负武艺,却也知大自然之威,非人力可轻侮。
林青云点头称是,心中虽急切,却也明白沈寒绡所言在理。
他深吸一口山间清冽却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行压下立刻动身去寻找忘尘的冲动,沉声道:
“沈姑娘所言极是。今夜我们便在此歇息,养精蓄锐。待天明之后,再循着符箓指引,前去与道长他们会合。”
当下,几人便在这狭窄平台上寻了相对干燥避风之处,各自盘膝调息,或倚靠岩壁假寐。
林青云主动承担了守夜之责,他内力深厚,数日不眠亦无大碍。
篝火并未点燃,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唯有清冷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些许朦胧光辉,映照着几人疲惫而警惕的面容。
沈寒绡闭目运功,体内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白日消耗的体力。
耳畔是山风呼啸、涧水奔流,以及青梅青桃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心思,却难以完全平静。
林青云方才感应符箓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如渊如岳的内息底蕴,再次让她心惊。
这少年,简直匪夷所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那冰凉沉重的斧柄,这柄陪伴她历经血火、斩敌无数的战斧,曾是她自信与力量的源泉。
可在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文秀、实则深藏不露的少年,她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基于武力值的优越感,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夜色渐深,林青云独立崖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遥望东南,手中紧握着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光晕的子母同心符,仿佛能透过这符箓,感受到远方那道熟悉而别扭的气息正在不断靠近。
“道长,等着我。”他心中默念,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期待的光芒,“这一次,青云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山林间还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寒与薄雾。
众人略作整顿,沈寒绡摊开一张绘于粗帛上的简陋地图,声音清冷如常:
“据此图所示,兼之昨日符箓感应,忘尘道长一行应是向南。我等若向西行,穿过前方险隘,或可在虺家巢穴外围与之汇合,成犄角之势,亦可避过几处已知的虺家哨卡。”
林青云略一思忖,便知此乃老成持重之策,点头应允。
青梅、青桃自是唯他马首是瞻。
当下,四人便离了歇息处,一路向西而行。
山势愈发奇崛,林木幽深,路径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吞噬,若非沈寒绡对此地山形极为熟稔,寻常人绝难寻踪。
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赫然出现一道险峻异常的峡谷,正是俗称的“一线天”。
但见两侧崖壁高耸入云,陡峭如刀削斧劈,岩石黝黑,其上苔藓斑驳,滑不留足。
中间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缝隙,抬头望去,唯见一线灰白天空,光线晦暗,寒意森然。
沈寒绡当先领路,林青云断后,将青梅、青桃护在中间,鱼贯而入。
谷中风声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脚下碎石遍布,湿滑难行,两侧岩壁似乎随时可能合拢,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才行至一半,林青云忽地脚步微顿,眉头紧锁,低声道:“沈姑娘,且慢。”
几乎同时,前方的沈寒绡也停了下来,她并未回头,但握着重斧斧柄的素手悄然收紧,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嗯,感觉到了。”
“公子,怎么了?”青梅紧张地问道,她与青桃修为稍逊,并未察觉异常,只觉得这峡谷过于死寂,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半分。
林青云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湿滑的岩壁和前方幽深的谷口,沉声道:
“气息不对。太静了,而且……有股极淡的腥气,非是寻常蛇虫,倒像是……某种阵法残留的痕迹,带着腐朽意味。”
沈寒绡补充道:
“还有埋伏的痕迹,虽然被小心处理过,但岩壁上有新的刮擦,绝非风雨所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决绝,“然此刻后退,若遇伏击,地形更为不利。唯有前行,方有一线生机。”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暗自流转,点头道:“姑娘所言甚是,小心戒备,走!”
四人更加警惕,几乎是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之上。
好在,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那诡异的寂静与淡淡的腥气始终萦绕,却无实质性的危险显现。
终于,前方透出亮光,一线天的出口近在眼前。
四人加快脚步,依次踏出这逼仄的峡谷。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僵立当场,如遭雷击!
峡谷之外,并非预想中的深山老林或是虺家狰狞的堡垒,而是一片……
死寂的废墟。
那赫然是一个村庄,或者说,是一个村庄的残骸。
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依稀可辨昔日屋舍的轮廓。
荒草萋萋,蔓爬过倾颓的石磨、破碎的水缸。
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旗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模糊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并非草木腐烂,而是更深沉的、混合了焦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年血腥的气息,纵然时隔久远,依旧刺鼻。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残垣断壁之间,荒草丛中,竟隐约可见散落的白骨!
有的半掩在土里,有的则直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这……这是……”
青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青桃更是吓得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胳膊,脸色煞白。
林青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而一直冷若冰霜、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寒绡,此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目光一点点掠过那些熟悉的、即便化为焦土她也认得出的角落——
那应该是村口的古树,如今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
那应该是族长爷爷家的院子,如今只有几堵塌陷的土墙;
那应该是……
她曾经的家……
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夜晚,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再次吞噬了她的神智。
母亲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族人凄厉的惨叫,匪徒狰狞的狂笑……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仿佛想要看得更真切,又仿佛想要逃离这可怕的梦魇。
背负的战斧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那冰封的眼眸,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那强忍的悲恸与刻骨的仇恨,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这里,竟是马鞍岭众人讳莫如深、沈寒绡午夜梦回无数次的血色之地——
沈家村旧址。
虺家老巢的外围,竟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