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鳞壑深处,有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庭院,虽不及正妻满清澜所居的“锦麟殿”宏伟,也不比朱媚儿的“媚香阁”奢华,却自有一番清幽雅致。
此处正是四夫人游香儿与其两位女儿的居所。
时值春深,庭院内几株晚桃犹自吐艳,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香雪。
一架紫藤萝正值盛放,串串花穗垂落如瀑,紫云蔚然,散发出甜馥的香气。
院角植着几丛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游香儿与两个女儿虺文艳、虺文萱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品着新沏的春茶,面前摆着几样精致茶点,看似一派闲适安宁的闺阁光景。
游香儿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眉眼间仍可见当年清丽,只是常年在这虺家深壑中谨小慎微,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与疲惫。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打扮素净,与这满院春色倒也相得益彰。
二十四岁的虺文艳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容色娇艳,身段丰腴,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绫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捏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吃着,一双美目流转,压低声音对母亲道:
“娘,您听说了吗?九弟此番可是动了真格,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去剿那镜天观了!连三叔、四叔都跟着去了,看来是势在必得。父亲近来对九弟也颇为倚重,连修筑祭骨台这等要紧事,最后不也默许了他用那些‘非常手段’?看来,这日后家族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倾向,显然认为虺文铮势大,值得依附。
游香儿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更浓:
“唉,树大招风,锋锐易折。文铮那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太过张扬了些。他那性子,只怕未必是福。”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咱们四房势单力薄,又无男丁支撑,在这虎狼窝里,就如同无根的浮萍,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往还能靠着小心谨慎、不争不抢,勉强求得一片安生立命之地。如今这局面……确是难熬。”
她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迷茫。
“娘就是太过小心了!”虺文艳不以为然,柳眉微挑,“正因为咱们势弱,才更要寻个强有力的倚靠才是!九弟如今风头正劲,又是嫡母所出,根正苗红。若能得他庇护,日后在这家里,咱们母女的日子也能好过些。难不成,还去指望那个阴沉的虺文霸?或者那个已经成了残废、不知所踪的虺文平?”
她语气中带着对那几房明显的不屑。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茶水的虺文萱忽然抬起了头。
她年方十七,虽与虺文艳一母所生,容貌亦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虺文艳娇艳如盛放牡丹,她却清雅如初绽水仙,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与超越年龄的通透。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宛如春日新柳。
“姐姐此言,小妹以为有待商榷。”虺文萱声音清脆,如同玉磬轻击,不疾不徐,“九弟固然风头无两,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此番兴师动众,若一举成功,自然威望更隆;可那镜天观岂是易与之辈?万一有所闪失,引得父亲不悦,届时墙倒众人推,第一个受牵连的,恐怕就是急于依附之人。”
她放下茶盏,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石桌上掉落的一片紫藤花瓣,继续娓娓道来:
“至于大哥,看似沉寂,实则深耕多年,其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甘心拱手相让?他与九弟之争,如今方才拉开序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们四房人微言轻,贸然卷入这旋涡中心,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时急于站队,非但未必能得庇佑,反而可能成为双方博弈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甚至……被拿来祭旗。”
游香儿听得连连点头,女儿这番话,正说中了她心中最大的隐忧。
虺文艳却有些不服气,嗔道:
“那依你之见,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虺文萱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非是坐以待毙,而是静观其变,韬光养晦。《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们势弱,更应如此。不偏不倚,不争不抢,谨守本分,方能在这夹缝中求得最大限度的安稳。待他们争出个结果,尘埃落定之时,再依据形势,做出最有利于我等的选择,方为上策。此时贸然投靠,不过是锦上添花,人家未必看重;若待局势明朗,雪中送炭虽谈不上,但至少不会因站错队而万劫不复。”
她目光扫过母亲和姐姐,语气坚定了几分:
“况且,父亲虽看重九弟,却也未必乐见一家独大,平衡制约,才是上位者御下之道。我们保持中立,有时反而是一种无形的价值。”
就在这时,庭院月亮门处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灰褐色仆役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名唤游申,乃是游香儿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仆人,办事稳妥,消息灵通。
他走到近前,先是恭敬地向三人行礼,然后压低声音禀报道:
“夫人,二位小姐,刚接到外面传来的最新消息。九公子的人马已抵达镜天观外围,其先锋部队与观中弟子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互有胜负,目前暂时对峙。镜天观依托山势阵法,防守颇为严密,九公子似乎……并未能如预想般势如破竹。”
此消息一出,游香儿与虺文艳脸色都是微变。
虺文艳更是失声道:“什么?九弟他……竟被挡住了?”
游香儿忧心忡忡地看向小女儿:“萱儿,你看这……”
虺文萱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开口道:
“母亲,姐姐,眼下局势未明,冲突已起,这潜鳞壑内,怕是很快就要风波涌动。我们留在此处,难免会被卷入是非。依女儿看,我们不妨……暂且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游香儿一怔。
“正是。”虺文萱点头,“女儿记得,母亲娘家的堂弟,也就是我们的堂舅,下月初二不是要大婚吗?此乃家族喜事,我们正好以此为由,向父亲告假,回游家小住一段时日。一来可以避开眼下这潭浑水,二来也能探望外祖父母,全了孝道与人情。我们只需言明,定会在‘万虺朝宗大典’之前赶回,绝不耽误这等家族盛事。父亲念及亲情,加之我们素来安分,应当不会阻拦。”
游香儿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希望的光芒。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理由!
既能暂时脱离这是非之地,又不会显得刻意逃避,还能维系娘家关系,可谓一举数得。
她连忙点头:“萱儿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计议已定,游香儿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饰,对游申吩咐道:
“去准备些礼物,要雅致些的,我要去面见家主。”
片刻后,游香儿带着虺文艳、虺文萱,来到了虺无赦处理族务的“万虺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虺无赦正与几名族老商议着什么,气氛凝重。
见到游香儿母女三人进来,虺无赦抬起眼皮,淡淡问道:
“香儿,有何事?”
游香儿敛衽一礼,姿态柔顺,声音温婉:
“启禀老爷,妾身娘家堂弟下月初八大婚,家中父母来信,盼望妾身能携文艳、文萱回去一趟,一则贺喜,二则也全家人团聚些时日。妾身特来向老爷告假,望老爷恩准。妾身保证,定会在‘万虺朝宗大典’之前,携女儿们返回,绝不敢延误家族盛事。”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姿态放得极低。
虺无赦深邃的目光在游香儿母女三人身上扫过,对于这个一向安分守己、没什么存在感的四房,他并无太多关注。
此刻正值多事之秋,她们愿意暂时离开,倒也省心。
他略一沉吟,便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既是娘家喜事,回去一趟也是应当。早去早回,莫误了大典。”
“多谢老爷恩准!”游香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带着女儿们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