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月隐星稀，山风凛冽。
果然，三天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那沉重的、本该紧闭的山门，竟在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数道身着黑色夜行衣、气息精悍阴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内闪出，迅速来到虺文铮等人面前。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是虺煞！
他对着虺文铮抱拳一礼，声音沙哑低沉：
“九公子，奉大公子令，我等已潜入观内，袭杀守门道士，打开山门！观内贼道似乎正在慌乱撤退，阵脚已乱！此刻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请九公子速速发兵，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好！太好了！天助我也！大哥果然信人！”
虺文铮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平镜天观、满载而归、受到父亲嘉奖的场景！
他猛地抽出长剑，剑指三天门内，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劈叉：
“弟兄们！听到了吗？山门已开，贼道溃乱！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杀进去！”
“杀！”
残余的虺家子弟以及那二十名沉默的影虺，齐声发喊，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提振了起来。
虺无咎与虺无妄更是老脸放光，仿佛年轻了十岁，挥舞着兵刃，跟在虺文铮身后，一马当先地冲进了洞开的山门！
他们心中盘算的，自然是观中那些传闻中的灵丹妙药、功法典籍。
冲入山门，果然见到镜天观内一片混乱！
不少道人手持火把，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更有甚者，连拂尘、法剑都丢弃在地，仿佛真的已经失去了抵抗意志。
“哈哈哈！牛鼻子们，知道怕了吧！”
虺文铮志得意满，狂笑不已，连日来的郁闷与焦躁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目光炽热地锁定着那高耸入云、仿佛近在咫尺的凌云阁，心中笃定观主忘怀定然藏身其中。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这观主，镜天观便不攻自破，届时泼天功劳，尽归己身！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气息阴冷、沉默肃立的虺煞及其麾下二十名精锐——他尚不知有影虺存在。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若是让大哥这些人打头阵，先行冲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为稳妥？
既能减少自身本就宝贵的嫡系力量损耗，又能……
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源自骨髓深处的自负与对功劳的独占欲狠狠压下！
他虺文铮是何等人物？
岂能假手于人，尤其是借助那向来与自己明争暗斗的大哥之力，去摘取这最为耀眼的胜利果实？
传扬出去，岂非让人耻笑他虺文铮无能，仰仗兄长鼻息？
更何况，亲手擒杀镜天观主，这份不世之功，足以让他在父亲面前、在族内彻底压过虺文霸，奠定无可动摇的地位！
这份荣耀，必须由他虺文铮亲手攫取！
刹那间，权衡已定。
他脸上掠过一丝决然，强压下内心深处那一丝因陌生援军而起的、若有若无的不安，刻意拔高声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施恩意味的口吻下令道：
“虺煞！你与你的人，就在这山门附近严密布防，负责外围接应，务必扼守要道！这直捣黄龙、擒杀观主的首功，自有本公子亲率麾下儿郎去取！”
他刻意将“首功”二字咬得极重，目光锐利地看向虺煞，仿佛在确认对方的服从，也是在向所有人宣示自己的主导权。
虺煞垂首抱拳，面具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谨遵九公子之命。”
说罢，毫不迟疑，立刻挥手示意，那二十名影虺如同得到指令的傀儡，迅速而无声地分散开来，占据了山门内外几处关键的制高点和通道口，摆出一副严阵以待、固守外围的姿态，果真无一人流露出随同进军的意思。
虺文铮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提着镜天观主的人头，在族人们敬畏的目光中凯旋的场景。
“弟兄们！随我杀上凌云阁，活捉忘怀老道！”
他意气风发地挥剑前指，一马当先，领着麾下那十余名残存的、却因主将的豪情而暂时重燃斗志的嫡系子弟，沿着通往凌云阁的主道，疾冲而去！
将负责“接应”的虺煞等人，以及那洞开的、仿佛隐藏着无尽危险的山门，尽数抛在了身后。
而他未曾留意，在他转身冲入观内深处后，立于原地的虺煞，那低垂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讥诮与冰冷的寒光。
而虺无咎与虺无妄，眼见虺文铮率众直扑凌云阁，心中却另有一番算计。
这两人，一个痴迷丹药外物，妄图以丹鼎之术替代苦修，走那终南捷径；一个色欲熏心，惯常在脂粉堆里打滚，视女色为性命。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需多言，便知对方所想。
虺无咎眼中闪烁着对灵丹妙药的贪婪之光，他早已瞥见不远处一座殿宇悬挂着“丹房”的斑驳匾额，那对他而言，吸引力远比什么观主首级大得多。
他舔了舔嘴唇，低喝一声：“随我来！”
便领着两名心腹，如同闻腥之蝇，迫不及待地偏离主道，朝着丹房方向疾奔而去，生怕去晚了便被旁人捷足先登。
虺无妄则淫邪一笑，他可不关心什么丹药，方才冲入观内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一条清幽小径通往一处名为“静玉楼”的所在，听名字便知是女道清修之处。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女子幽香，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咱们去那边瞧瞧！”
他招呼着另外两名平日与他臭味相投的心腹，搓着手，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淫笑，转身便朝着静玉楼的方向摸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阁阴影之中。
虺文铮则率领着剩下的十余名虺家子弟，沿着主道，一路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顺利无比地冲到了凌云阁下。
望着那在夜色中更显神秘的阁楼，虺文铮心中豪气干云。
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阁门，带着人涌了进去。
然而，就在虺文铮闯入的瞬间——
异变，毫无征兆地，以超出所有人理解的方式，悍然降临！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又似从古老梁柱骨髓中透出的低沉嗡鸣，瞬间充斥了整座阁楼的每一寸空间！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震颤，让所有闯入者心脏都为之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众人脚下那原本坚实平整的青砖地面，竟开始轻微却持续不断地晃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暴烈的颠簸，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起伏感，可偏偏身体又感觉不到任何惯常的震动反馈，这种视觉与体感的割裂，让人极不适应，几欲呕吐。
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如同深海的水压，骤然从四面八方碾压而至，笼罩了阁内每一个人！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比平常更多的力气。
更诡异的是，阁内原本昏暗的环境，随着他们闯入，四壁悬挂的数十盏青铜鹤形灯台，竟无火自燃，“噗噗噗”接连亮起！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昏黄，而是清冷冷的白光，将偌大的凌云阁内部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却更添几分妖异。
光线亮起的刹那，众人甚至能看清彼此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和瞬间放大的瞳孔。
几乎同时，阁楼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紫铜饕餮香炉，炉盖的孔隙中，毫无征兆地喷涌出大股浓郁的烟雾！
那烟雾并非灰白，而是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彩，交织翻滚，瑰丽夺目，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七彩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辛辣、又似有淡淡檀腥的复杂怪味，钻入每个人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