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车队在一处溪边休整。
众人下车活动筋骨,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林柳二人,神色复杂。
林青云饮了口水,忽想起一事,低声问柳如瀚:“如瀚兄,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柳如瀚正掰着面饼,闻言抬头:“但说无妨。”
“关于三夫人和四夫人。”林青云斟酌词句,“她们毕竟是虺家旧人,此番随行南下,不知如瀚兄打算如何安置?”
柳如瀚手中动作一滞,笑容渐渐敛去。
他望向溪水对岸,那里游香儿正帮青梅清洗陶罐,侧影单薄,举止间仍带着怯意。
阴月泠则独自坐在远处石上,望着流水出神,那张美艳的脸上毫无表情。
沉默良久,柳如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香儿夫人……我小时候与如玉去虺家游学,她总是偷偷塞给我们糕点蜜饯。她性子软,没主见,但心底是善的,也从未欺压过谁。”
柳如瀚喉结滚动,似在吞咽某种苦涩,“朝宗台上,她那两个女儿……都横死在蛰虺刀下。如今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柳如瀚说到这里,猛地闭上眼,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正被回忆凌迟。
再睁眼时,眼眶通红:“那时我被虺云宽药物操控,五识混乱……但肉身是我,行那禽兽之事的也是我。她流泪却不敢反抗,我都记得……记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如耳语,“虽非本心,可那桩罪孽,终究是我做下的。我这身子……玷污了她……。”
柳如瀚抬起颤抖的手,盯着掌心,仿佛上面还沾着洗不净的污秽,声音愈发低微,几不可闻:“这等禽兽行径,我……我百死莫赎。”
“到了江南……”柳如瀚一字一句道,“我会以长辈之礼待她。柳家不缺一碗饭、一间屋。她若愿意,可长住柳家;若想另行安顿,我也会为她置办田产,保她余生无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是我还她的债。”
林青云肃然起敬:“如瀚兄能有此心,香儿夫人也算有个归宿。”
柳如瀚苦笑摇头,又看向阴月泠:“至于月泠……她与虺无愆之事,我原本鄙夷。但如今想来,虺家那般虎狼窝,她一个女子,能寻得真心相待之人,何错之有?她未曾害过谁,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草屑:“柳家既容得下我这般曾堕魔障之人,又怎容不下两个苦命女子?就让她们在柳家住下罢。日子久了,江南水土养人,或许能抚平些旧伤。”
这番话,已非昔日那个心胸狭窄、易妒易怒的柳家公子所能言。
林青云深深看他一眼,举杯以茶代酒:“如瀚兄,今日方知何为胸襟。”
柳如瀚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眼中却有泪光一闪而逝。
他抹了抹嘴,笑道:“莫夸我。这些道理,是这数月来,看着你如何待人、如何行事,一点点悟出来的。说来惭愧,我虚长你几岁,却不如你通透。”
二人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休整完毕,车队继续南行。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白日赶路、夜宿村镇。
车队缓缓南行,林青云与柳如瀚并辔畅谈,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利弊,从诗词歌赋到江南风物,言谈间引经据典、妙语连珠。
柳如玉和黄月璃偶尔策马赶上,插上几句犀利见解,或辩时势、或论人心,言辞锋锐却总切中肯綮,引得二人拊掌称善。
沈寒绡默默跟在稍后处,听着那些陌生的典故、雅致的词句,只觉得字字如隔雾观花,明明入耳,却难入心。
她下意识地攥紧缰绳。
这些年,她学的是一招制敌的刀斧术、潜伏夜行的身法、察言观色的警觉,何曾读过半卷经书、写过半句诗文?
便是偶尔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只怕开口便露了粗拙。
眼见林青云侧首与柳如瀚论及《盐铁论》中“均输平准”之策,神态从容,目光明澈,她心头忽地一涩,悄然将马速又放慢半分。
山风拂过鬓角,吹起几缕散碎的发丝。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云泥之别。
第五日黄昏,远方山势骤变。
但见两山夹峙,一道关隘巍然耸立于暮色之中,城墙依山而筑,雄堞连绵,城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关前有河蜿蜒,水声哗然,一座石桥如长虹卧波,桥上商旅车马络绎不绝。
“荆子口到了。”柳如瀚扬鞭指道,“此地乃豫、鄂、陕三省交会之咽喉。过了此关,便算真正离开中原,进入湖广地界了。”
林青云勒马眺望,但见关城气象森严,城门洞开,两侧哨兵持矛而立。
关内屋宇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融成一片。
桥头有石碑,上书“荆子口”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立。
“今夜便在此歇宿吧。”柳如玉道,“此地有柳家故交开设的客栈,倒也干净。”
众人自然无异议。
车队缓缓上桥,马蹄、车轮与桥面石板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桥下丹江水势颇急,浪花拍岸,夕阳余晖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入关时,守关兵卒查验路引文书。
林青云递上柳承宗早先备好的通关文牒,那兵卒见有杭州府衙印信,不敢怠慢,恭敬放行。
入得关内,街道宽约三丈,青石板路被车马磨得光亮。
两旁店铺林立,米行、绸缎庄、书局、染坊、医馆、药铺、南北货、茶肆、酒馆、妓院、镖局、当铺、客栈……
应有尽有,招牌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行人衣着已与北地略有不同,言语口音也软糯几分。
柳家客栈位于西街,是座三进院落。
掌柜姓冯,五十来岁,精瘦干练,一见柳家车队,忙不迭迎出,一口一个“老爷”、“少东家”、“小姐”,安排得井井有条。
院落清幽,古树参天,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安顿毕,冯掌柜亲自设宴接风。
菜肴颇具南北交融特色:
既有北方的炙羊肉、胡饼,也有南方的清蒸鱼、莼菜羹。
席间,冯掌柜说起关城趣闻:
“咱们这荆子口,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故事也多。”
“前些年有个陕西皮货商,在此处丢了货银……”
“急得要投河,却被一个游方道士算出来了——”
“银子藏在他自己货箱夹层里——”
“原来是他自家伙计捣鬼。”
“那道士分文不取,只说‘举手之劳’,便飘然而去。”
林青云心中一动,与柳如玉对视一眼,皆想起忘尘。
世间奇人异士,或许就在这滚滚红尘中悄然来去。
宴罢,月已东升。
林青云独上客栈三楼回廊,凭栏远眺。
关城灯火如星,与天上银河相映成趣。
远处山峦如黛,丹江水声隐隐传来,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拂面微凉。
他摩挲着怀中那枚逆鳞——
虺云龙所赠,关乎一个承诺;
又按了按腰间太初剑——
融汇先人遗泽与当世匠心。
身前是江南烟雨、科场风云,身后是百余人的生计托付、几位女子的情谊牵绊。
忘尘那十六个字,又在心头响起: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路还长,担子还重。
但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行来,自己并非独行。
有柳如瀚这般坦诚相助的友人,有柳如玉、黄月璃、沈寒绡这般并肩而行的知己,有父亲与族人的期许,更有那些逝去之人的托付——
先祖林镇岳、忘怀道长、黄家二太奶、祝府那个可怜的母亲素琴、乃至玉阎罗那些死去的姐妹……
这些人与事,如星如灯,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