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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633章 黑暗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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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罗贵、邹宝财等二三十人被麻绳串成一串,由十余名武者押着,往常山县衙方向而去。

罗贵和邹宝财一路挣扎嘶骂。

“曲良!”

“你他妈装什么圣人!”

“老子倒是小瞧你个畜生了……曲良!”

“你不得好死!”

“当年在衢江,是谁帮应熊弄沉了‘隆昌号’?”

“那船上二十七口人,金银细软全喂了鱼鳖!”

“你忘了吗?”

罗贵顾不得断指之痛,破口大骂。

“……还有石崆山脚下那个寡妇!”

罗贵嘶哑的声音如同钝刀刮骨,字字泣血。

“那原是你姘头!”

“当年你躲债病倒在山神庙,是那寡妇采药喂粥,捡回你一条狗命!”

“后来你发了迹,嘴上喊着要娶她,哄得那寡妇把积蓄全贴补给你周转……”

“结果呢?”

“姓曲的,你在赌坊欠下巨债,转头就把这母女卖给了婺州的老鸨!”

“曲良你这粪坑里钻出来的烂肚肠!”

“吃人饭拉狗屎的畜生坯子!”

嘶吼声在江面炸开,惊起数只夜鹭。

船夫正在解缆,低头别过脸去。

邹宝财则癫狂大笑:

“你们这些新来的崽子,真当姓应的是善人菩萨?”

“去石崆山北坡乱葬岗看看!”

“那一大片坟头下,一大半都是被他弄死后丢弃的,连块木板都没有!”

“……哈哈……咳咳……”

曲良依旧面色平静,只轻轻摇头,对着街头群众道:

“疯话愈来愈荒唐了。”

“这等攀咬,就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

“纵使喊破喉咙,又岂能污了日月之辉?”

林青云默然望着罗贵和邹宝财扭曲的面容。

那癫狂眼神深处,有一种濒死困兽才会有的、近乎实质的怨毒。

他忽然想起《史记·酷吏列传》中那句“其言虽诬,其情可悯”——

有些指控纵然无据,那份彻骨的恨意,却做不得假。

“应熊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活王八!”

邹宝财的咒骂混着血沫喷溅,句句都似淬毒的镰刀。

“江山县‘如意坊’那张赌台,哪寸木板没浸透人血?”

“刘员外不过欠他三十两,这杀千刀的使‘连环套’局,一夜滚成三千!”

“逼得刘家商铺田产尽数抵债,最后全家十七口从塔顶跳下——”

“那血点子溅了三丈高,姓应的就在对街茶楼摇扇子看戏!”

“他的账房还说风凉话:”

“‘这声响,比过年放炮仗脆生!’”

邹宝财脖颈青筋暴起:

“玉山的印子钱更他娘是绝户计!

“‘九出十三归’不说,到期还不上就抢人田地房屋。”

“西街陈铁匠,被他逼得把十四岁的闺女卖给六十岁老棺材瓤子冲喜;”

“定阳的赵寡妇,为保亡夫留下的三分薄田,被他手下拖进竹林轮着糟践了四五天后断气,最后被野狗啃得只剩半个身子!”

“君子乡的庾秀才,不肯将妹妹给他做小,全家被烧死;”

“至于那修广通桥的费用,是他去几个富户家强征的,最后只拿出来不到三成……”

“这些年来跳楼的、投河的、上吊的、吞毒的,哪条冤魂不攥着他应熊的借据?”

“应熊就是奈何桥下的泔水桶泡大的杂种!”

“还有开化县‘菊香阁’里那十几个哑女!”

罗贵双目圆瞪,眼白布满血丝。

“原本都是徽州的采茶女!”

“这畜生派人半路劫了,轮番糟蹋了不说,还喂药毒哑了嗓子,拿她们爹娘兄弟的命要挟——”

“哪个敢哭出声,立时剁了亲人手指头捎来!”

“去年有个姑娘实在熬不过就撞墙死掉,他竟让人把尸首扒光了抬到她老家祠堂门口,肚皮上还用红笔写上:”

“‘贪财慕势,甘为贱娼,辱没门风’!”

“我呸!”

“这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这族谱里该用砒霜写名的祸胎!”

罗贵猛地朝江心啐了一口,继续嘶吼:

“衢江上每年沉没的商船,十艘里有八九艘是他做的局!”

“‘水鬼’先在船底凿孔,货沉江心,夜里再捞起来分赃。”

“捞上来的金银簪环,直接送去他相好的姘头们房里——”

“那群臭婊子还嫌沾了死人气和水汽要摊上红布晾晒!”

“你们这些蠢货,真当他是善财童子?”

“这是扒着人骨头熬油、踩着婴孩脑壳登天的毒蛇!”

“这是他娘和乱葬岗的野狗配出来的杂毛畜牲!”

骂到极处罗贵涎水混着血丝滴落:

“应熊啊应熊!”

“你白天穿绸褂摇折扇装圣人,夜里数着沾血的银子睡不着吧?”

“阎王殿前早给你备好油锅了!”

“等你咽气那天,老子要买十万响鞭炮,从常山放到杭州——”

“庆贺这人间少了个披人皮的活畜生!”

曲良依旧面色如水,只轻轻摇头:

“让父老乡亲们见笑了。疯犬临死,总要乱咬几口。这些无根谣言,若有一分真,官府岂能容应大哥至今?”他顿了顿,他转向林青云一行人,温声道,“江风大,公子还是回舱歇息罢!”

骂声凄厉,在晨雾中回荡,闻者无不侧目。

林青云目光扫过邹宝财扭曲的面容,又看看曲良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已然雪亮。

他拱手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曲管事不必介怀。”

罗贵和邹宝财继续叫骂,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经过和结局,清晰具体,如刀凿斧刻。

满街行人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指控,竟无人变色,反倒有人嗤笑,有人摇头,仿佛在听荒唐戏文。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众人只是远远观望,待听到这些血淋淋的指控,人群中渐渐起了骚动。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啐了一口:“该!这些天杀的土匪,这地狱都嫌脏的腌臜货!早该有今日!”

她说着,从篮里摸出半颗蔫了的白菜,用力朝罗贵砸去。

白菜叶在空中散开,污黑的菜帮子“啪”地打在罗贵脸上,汁水顺着脸颊流下。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闸门。

“打他!”不知谁喊了一声。

烂菜叶、臭蛋、泔水、石块从人群中飞出,雨点般砸向罗贵、邹宝财等人。

罗贵额头被石块击中,顿时血流如注。

邹宝财更惨,一枚臭鸡蛋正中面门,蛋黄蛋清糊了满脸,腥臭扑鼻。

“老子说的都是真的!”邹宝财嘶声大喊,却被又一团烂菜叶塞了满嘴。

一位拎着马桶倒夜香的大婶经过,柳眉倒竖,竟将那腥臭粪水劈头盖脸浇了他满身!

黄白污物顺着头发往下淌,邹宝财顿时剧烈干呕。

围观众人却哄笑起来。

“这疯子,死到临头还胡吣!”

“应大善人修桥铺路、资助书院,谁人不知?你这种泼皮也配污他清名?”

“打!往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咒骂声、哄笑声、投掷物破空声混杂在一起,码头上乱作一团。

押送的武者象征性地拦了拦,便退到一旁,任由百姓发泄。

这些百姓多是苦力、小贩、船家,平日里受尽盘剥,此刻见罗贵等人落网,自是拍手称快。

至于邹宝财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指控——

应熊是善人,这是常山港两岸百姓十几年来看惯的事实。

善人怎会做那些事?

定是匪徒临死攀咬,荒唐可笑。

曲良立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晨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与周遭激愤涌动的人群形成奇异对比。

他袖手而立,目光偶尔扫过罗贵、邹宝财扭曲的面容,又或掠过那些投掷叫骂的百姓,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虚无——

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戏台上涂抹了浓重油彩的偶人,悲欢离合,啼笑生死,皆不过是一场终会散去的喧嚣。

便在这片喧嚣中,林青云一行所乘的两艘客船缓缓解缆。

长篙撑开,船身轻移,驶离了常山码头。

林青云立于前船船头,回望岸边那渐行渐远的混乱景象,晨风拂动他青色衣袂。

罗贵凄厉断续的咒骂、百姓的哄笑叫好、曲良那抹静立的身影,皆随江涛声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对岸青山轮廓下一抹黯淡的背景。

船头破开江水,向下游的苍茫烟波深处行去,将昨夜的试探、今晨的血腥,都暂时留在了身后那片正在苏醒的市镇码头上。

前方,是通往杭州的迢迢水路,是福是祸,是网是途,犹在未卜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