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炷香功夫,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菊抬眼望去,只见蒙钊引着一人快步而来,后面跟着两个下人。
那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宝蓝色绸面睡袍,腰间带子都未来得及系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虽是刚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但他眼中并无惺忪睡意,反而精光湛然,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精明——正是应熊。
应熊快步走到阿菊面前,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随即落在蒙钊递过来的书信上。
他接过,就着灯笼昏黄跳动的光焰,将信笺上那寥寥数行字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先是凝肃,继而眉梢微扬,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透着玩味的轻笑:
“好,好得很。卓二当家果然耳目灵通,心思活络,这等消息,送得正是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阿菊,脸上已堆起和煦却又不失精明的笑容:“阿菊姑娘是吧?深夜劳烦你跑这一趟,着实辛苦了。”
说罢,对侍立一旁的下人略一颔首。
下人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盒。
应熊慢条斯理地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丝绒衬垫,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锭元宝。
每一锭都个头饱满,形制规整,正是成色十足的五十两官银。
雪亮的银光在灯笼映照下,几乎晃花了人眼,那股沉甸甸的贵气与权威感扑面而来。
“这三百两银子,算是酬谢卓二当家送来消息的费心。”应熊指了指木盒,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烦请姑娘带回,替我多谢卓二当家。就说应某领他这个人情,来日定有补报。”
阿菊看着那满盒的银光,呼吸微微一滞。
三百两官银!
这手笔……卓二爷虽也豪阔,但如此干脆利落、以官银酬谢的做派,却是少见。
未等她从这盒官银的冲击中完全回神,应熊又对下人示意。
下人很快又端来一个较小的锦垫托盘,上面赫然又是两锭同样制式的五十两官银。
应熊亲手拿起这两锭银子,却不是随意递过,而是用他那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地将它们放入阿菊手中。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覆住了阿菊捧着银锭的手,握了一握。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掌控感,却奇异地没有寻常男子面对她时那种令人不适的狎昵或亵渎之意,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嘉许与托付。
“这两锭,是给姑娘你的。”应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星夜奔波,应对得当,辛苦了。一点心意,姑娘莫要嫌少,也莫要推辞。”
阿菊双手捧着那两锭冰凉却又似乎沾染了应熊掌心温度的官银,只觉得心头重重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猛地冲上脸颊,耳根都隐隐发烫。
她并非未曾受过赏赐,在卓益手下,她也算得几分脸面。
卓二爷高兴时,也曾赏过银子。
可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十两的碎银——
还是带着几分狎玩意味,远远扔在地上,看着她弯腰去拾取。
那姿态,与其说是赏,不如说是施舍与戏弄。
何曾像今日这般?
三百两官银酬谢卓二爷,装在郑重其事的木盒里,是酬谢费心。
而给自己的这一百两,是应熊亲手交付,放入自己的掌心,是一点心意。
这其中的区别,这份实实在在的尊重与体面,让阿菊心头五味杂陈,竟生出几分恍惚与受宠若惊的酸涩来。
她抬起眼,迎上应熊那虽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轻蔑,没有淫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却又不失礼数的考量与接纳。
阿菊忽然觉得,哪怕是在卓二爷手下风光时,自己也从未被如此“当人”看过。
这其中的区别,这份实实在在的尊重与体面,让阿菊心头猛然一揪,泛起一阵酸楚的涟漪。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算个什么?
不过是卓二爷手里一件趁手些的活工具罢了。
靠着几分姿色,一点伶俐,专做那“钓金龟”、“放鹞子”的下作营生。
平日里浓妆艳抹,笑靥如花,引那些急色贪财的蠢物入彀。
为了做成局,为了那所谓的“大单子”,她何止是虚与委蛇?
她有时寸缕不挂,像条训练有素的母狗,主动爬伏到那令人作呕的陌生躯体上。
明明内心厌恶至极,脸上却得绽出最媚惑承欢的笑,眼波流转间仿佛沉浸其中,甚至还得学着那些春宫画册里的模样,扭动腰肢,极尽逢迎之能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与赌桌上那些被随意拨弄的骰子、被买定离手的筹码毫无区别,甚至更贱——
骰子筹码无知无觉,而她,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屈辱,还要主动表演出快乐。
事成,接过卓二爷扔来的银子,那冰凉的硬物砸在手心,如同她此刻同样冰凉的心。
卓益的眼神扫过她凌乱的衣衫和颈间的红痕,没有怜惜,只有估量货物成色与价值的冷静,或许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鄙夷这具可以随意使用、用以换取利益的皮囊,也鄙夷操控这皮囊的、名为“阿菊”的魂灵。
在他眼里,她与这赌坊里其他“生财之道”并无本质不同,都是可以计价、可以磨损、可以替代的“物件”。
如今,手中这应熊亲手交付、尚且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百两官银,这郑重其事的“心意”而非“赏钱”,这平和甚至略带赞许而非狎玩审视的目光,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猛然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麻痹的浑噩。
这沉甸甸的分量,不仅压在手上,更仿佛砸开了她心头那层早已习惯、厚如老茧的自轻自贱。
原来……原来也是可以被这样“当人”看待的?
哪怕只是一瞬,哪怕或许别有深意,但这感觉……
如此陌生,又如此滚烫。
一股混杂着酸涩、恍然、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滋生的渴望,猛地冲上她的眼眶与喉头。
她慌忙垂下眼帘,借整理怀中木盒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
若能……若能真的跟在这样的爷身边做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再难遏制。
阿菊慌忙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捧着银锭,深深一福,声音比方才更柔婉了几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应爷……您太破费了。奴家……奴家只是尽本分,当不起如此厚赏。卓二爷那里,奴家一定把话和东西带到,谢应爷的看重。”
“当得起。”应熊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温和却笃定,“我应某做事,向来分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姑娘且收好。”
他不再多言,目光随意掠过门外那两个面无人色的庄丁,对蒙钊淡淡道:“这里的事情,你料理干净。然后,亲自送阿菊姑娘回去,务必周全。”
“是,大哥。”蒙钊躬身应道。
应熊对阿菊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往内院走去,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阿菊站在原地,手中那两锭官银沉甸甸地压着掌心,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应熊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木盒与手上的银锭,一种混杂着激动、野心与莫名归属感的暖意,悄悄取代了先前所有的惊惧与算计。
凤阳会馆这深宅大院,此刻在她眼中,似乎不再那么阴沉可怖,反而透出了某种……机遇的味道。
蒙钊已指挥人手悄无声息地将那两个瘫软的庄丁拖走,院中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他走到阿菊身边,伸手示意:“阿菊姑娘,请。”
阿菊深吸一口气,将木盒抱好,银锭小心收入怀中,敛衽道:“有劳蒙爷。” 转身随蒙钊向外走去。
她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些,脚步也更加沉稳。
晨光渐亮,将阿菊离去的身影拉长。
远处,隐约有一两声短促到极致的闷响传来,旋即彻底沉寂,淹没在杭州城彻底苏醒的喧嚣之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