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青云,你说……她真会真心替二哥解毒?”
林青云沉吟片刻,缓缓道:“她既答应了解,便不会食言。只是……解药所需的药材,怕是没那么容易凑齐。”
柳如玉眉头微蹙:“你是说,她会在药材上做手脚?”
“那倒不会。”林青云摇了摇头。
“紫鸠虽是医家出身,可她这些年替应熊做事,所用的药材多半来路不正。如今凤阳会馆没了,她那些渠道也断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纵有解药方子,凑不齐药材,也是枉然。”
步流音闻言,急声道:“那、那怎么办?二哥的毒,只有三十六个时辰——”
“流音姐莫急。”林青云温声打断她。
“紫鸠既肯写方子,咱们便按方抓药。”
“杭州城乃江南大邑,药材铺子多的是。”
“再珍贵的药材,只要有钱,总能买到。”
“若杭州买不到,便连夜去苏州、松江等地买。”
“便是跑遍江南六府(注: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湖州府,嘉兴府,杭州府六地),也要把药材凑齐。”
步流音听着,眼眶一红,低声道:“多谢公子。”
林青云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却见紫鸠从书房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
她走到桌边,将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林青云,低声道:“林公子,这便是解药的方子。”
林青云接过,低头细看。
那是一张宣纸,裁得整整齐齐,约莫一尺见方。
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竟是簪花小楷!
那字迹柔美中透着刚劲,婉约中藏着锋芒,显是下了多年功夫才能练出来的。
林青云微微一怔,抬眼看了一下紫鸠,心中暗暗称奇。
这个女子,看着不过是个替应熊配制毒药的医女,却写得一手好字。
这簪花小楷,非数十年苦功不能成。
她不过二十六七岁,便能写到这般火候,可见其天资之高,用功之勤。
他又低头细看方子。
那上头列着十九味药材,每味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用量、炮制方法都一一注明。
林青云虽非医者,却也博览群书,粗通药性。
他一路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十九味药材,确实如紫鸠所言,有十六味虽珍贵,却也不难寻。
什么百年何首乌、野生天麻、上等鹿茸、血竭、三七……
这些药材,只要肯花钱,杭州城的药材铺子多半能买到。
可剩下的三味,却让他犯了难。
一味叫“冰魄玄参”。
此物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百年方成,有清热解毒、祛瘀生肌之奇效,寻常药铺根本买不到。
一味叫“火炼金精”。
此物并非草木,而是以特殊手法炼制的一种矿物药,需以地心之火,将玄铁、赤铜、金精等物熔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丹。
此物极其罕见,便是太医院也未必有存货。
还有一味,最是棘手——
那味药的名字,紫鸠写得端端正正,可林青云看了半天,竟不认识!
那字既非篆书,也非隶书,更非寻常楷书,弯弯绕绕的,倒像是某种上古符文。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依旧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林青云将方子递给柳如玉:“如玉,你来看看。这第三味药,我竟不认识。”
柳如玉接过,低头细看,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她将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了些,就着日光细辨,却依旧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这……”柳如玉抬头看向紫鸠,眼中满是疑惑,“紫鸠姑娘,这是何意?”
紫鸠低着头,轻声道:“那是上古药名,以符文记之,乃是……乃是……”
她吞吞吐吐的,似有难言之隐。
林青云见状,也不追问,只道:“紫鸠姑娘,你只管说。这上古之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何处能寻到?”
紫鸠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是玄冥灵脂,乃是……乃是千年灵兽的……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千年灵兽的精血凝成的脂膏。此物极难寻得,便是翻遍天下,也未必能找出几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步流音急道:“千年灵兽的精血?这去哪里找?”
沈寒绡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千年灵兽,便是活了上千年的妖物。这等妖物,修为通天,岂是咱们能对付的?况且便是杀了,也未必有那‘玄冥灵脂’。”
紫鸠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能杀。灵兽修行千年,体内自会凝结此物。若灵兽自愿献出,便可得之;若不愿……便是杀了,也未必能取到。”
林青云听着,心中一动。
他想起虺云龙。
那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已经化龙,体内必有此物。
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找到他,他又肯献出么?
柳承宗接过方子,看了片刻,捋须道:
“这‘冰魄玄参’和‘火炼金精’,老夫倒是知道些门路。”
“‘冰魄玄参’,柳宅库中便有。”
“那是先祖游历苦夷(注:今库页岛)时偶然所得,一直珍藏至今。”
“‘火炼金精’么……”
“老夫记得,祖母姓姚,有两枚作为嫁妆带来了柳家。”
“当时谁也不知该如何用,就一直传了下去。”
林青云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多谢柳伯父!那这灵兽的灵脂呢?柳伯父可知道何处能寻到?”
柳承宗摇了摇头,叹道:“老夫活了这些年,也未曾见过此物。‘千年灵兽的精血凝成的脂膏’,这可不是寻常之物。便是那些修行千年的老妖,也未必个个都有。”
林青云沉吟片刻,忽然道:“寒绡,你带紫鸠姑娘去第二进院落东侧那间耳房,让她亲自去找找,看有没有这三味药材。”
沈寒绡看了紫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那间耳房,放的是虺家珍宝,是林青云这些日子积攒下的家底。
里头那些丹药、典籍、法器,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
让紫鸠这个外人进去,万一她起了贪念,做了手脚,怎么办?
可林青云既然开口了,她也不好反驳。
她站起身,冷冷道:“跟我来。”
青桃闻言,霍然站起,急声道:“不行!公子,这坏女人手脚不干净,万一她在库房里偷拿什么,或是使什么坏,可如何是好?我跟着去!”
柳如玉拉住她的衣袖道:“桃儿,寒绡在旁看着,出不了差错。你且——”
青桃却一把挣脱,涨红了脸道:“小姐,你不知道!那女人坏的很,谁知她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我非得亲自盯着不可!”
说着便快步跟上沈寒绡,回头又朝林青云补了一句,“公子放心,她若敢动歪心思,我当场就让她好看!”
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竖着尾巴,寸步不让。
紫鸠低着头,站起身,跟着沈寒绡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青云朝她微微颔首,温声道:“紫鸠姑娘,你若能替步二哥解毒,那些丹药,你随便挑十颗带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只盼你往后,莫要再助纣为虐,寻个安稳去处,好好过日子。”
紫鸠浑身一颤,眼眶微红,低声道:“多谢林公子。”便转身,跟着沈寒绡消失在月洞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