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林青云才睁开眼。
他的目光清亮如寒星，眉宇间的忧色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看向黎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决断，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黎员外。”林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某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退而求其次，未必能尽如人意。”
黎屹闻言，精神一振，连忙站起身来，急声道：“林公子请讲！只要能救玉贞，便是退一百步，一千步，我也愿意！”
林青云抬手示意他坐下，温声道：“黎员外莫急，且听林某慢慢道来。”
他转向立在门边的沈寒绡，招了招手。
沈寒绡会意，快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侧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林青云以手掩口，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沈寒绡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应了一声“公子放心”，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黎屹坐在下首，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垂着手，眼巴巴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廊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寒绡折返而回，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
她走到书案前，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便退到一旁，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林青云伸手打开匣盖。
匣中铺着雪白的丝绵，丝绵之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枚龙眼大小的蜡丸。
蜡丸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可见内里暗褐色的药粉，如琥珀凝脂，又似深潭沉沙。
“此物便是‘乾坤闭气散’。”林青云拈起一枚蜡丸，托在掌心，就着烛光细细端详。
“每一枚皆是独立封存，以蜡封固，确保药性不失。服用时，咬破蜡壳，将内中药粉以温水送下即可。”
他将蜡丸推到黎屹面前。
林青云微微一笑，缓缓道：“此丸名曰‘乾坤闭气散’。服下之后，三日内气息全无，心跳脉息皆停滞，四肢僵冷，面色青白，与真正死人无异。便是经验最丰富的仵作，也查验不出端倪。”
黎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林公子的意思是……”
林青云点了点头：“正是。你夫人若服下此丹，便如真的死了一般。”
“你大哥那边，既能如愿拿到贞节牌坊，全了黎家的脸面，你夫人也能借此脱身。”
“三日后，开棺救人，将她送至外地安顿。”
“从此隐姓埋名，再不与黎家相干。”
黎屹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沉吟片刻，低声道：“林公子，玉贞她若真个服了此丹，三日后万一醒不过来……”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黎员外放心。此丹万无一失。况且，此丹虽能闭气，却不会伤及脏腑。三日后药力自解，人便会醒来，与常人无异。只是此事需你夫人自愿。她若不肯，旁人勉强不得。”
话刚说完，立在门边的沈寒绡便冷哼一声，开了口。
她嘴角微微下撇，眼中满是不耐与不屑。
“黎员外，你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
沈寒绡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可知这‘乾坤闭气散’是什么东西？”
“虺家秘制，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方成。”
“便是放在那些世家大族中，也要被当作传家之宝藏于秘库，非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动用。”
“你家虽富甲一方，可这等丹药，你花再多银子也买不来！”
“公子好心拿出来救你夫人，你倒好，前怕狼后怕虎，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
沈寒绡顿了顿，见黎屹面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却丝毫没有放缓语气的意思，反而又往前踏了半步，一字一顿道：
“公子说了，此丹万无一失，那便是万无一失。”
“你若信不过公子，便趁早另请高明，莫要在这里耽搁工夫。”
“你若信得过，便收起你那副愁眉苦脸，把丹药收好。”
“旁的废话，少说为妙。”
步流音在一旁听着，心中有些不忍，轻轻拉了拉沈寒绡的衣袖，低声道：“寒绡，你少说两句。黎员外也是担心夫人，人之常情。”
沈寒绡“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退后两步，重新靠在门框上，抱起双臂，别过脸去，不再看黎屹。
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翻涌着未散的怒意。
黎屹连连点头，声音发颤：“肯！肯！她一定肯！只要能活命，能活着离开黎家，不去那紫竹庵，她什么都肯！”
步流音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走到林青云身侧，轻声道：“青云，那黎家二夫人，可有安顿之处？”
林青云看向她，温声道：“流音姐有何高见？”
步流音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步家在临海城郊有几处田庄，僻静幽深，外人罕至。若黎夫人不嫌弃，可去那里暂住。步家虽非豪富，却也有几十号家丁护院，等闲人不敢靠近。”
黎屹听着，眼中满是感激，连忙站起身来，朝步流音深深一揖：“多谢小姐！多谢！多谢！玉贞她……她若知有此去处，定会感激不尽！”
步流音侧身避过，温声道：“黎员外不必多礼。”
林青云也点了点头，道：“此议甚好。临海离杭州不远，黎员外若有闲暇，也可时常去看看。你们夫妻虽不能同住，却好过生离死别。”
黎屹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哽咽道：“林公子，小姐，你们的大恩大德，黎某没齿难忘！”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黎员外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某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这般大礼。”
黎屹还要再说什么，沈寒绡却在一旁冷冷道：“行了行了，别磕头了。你夫人还没救出来呢，等救出来了再谢不迟。”
黎屹被她这一说，讪讪地直起身，抹了抹脸上的泪，低声道：“姑娘说得是。是黎某失态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低声道：“黎员外，这丹药你且收好。待你回去后，寻个机会，悄悄给你夫人服下。记住，一定要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他人，万一让你大哥知道了，前功尽弃。”
“林公子放心。”黎屹抱拳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泄露半分。”
林青云点了点头，却听黎屹又道：“林公子，还有一事……黎某……”
林青云微微一怔，温声道：“黎员外请讲。”
黎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低声道：“是关于小女珏儿的事。”
此言一出，书房中又是一静。
黎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珏儿她被龚家退婚了。”
“龚家说，她被……被公子看了身子，名声毁了，不能再做龚家的媳妇。”
“如今珏儿整日以泪洗面。”
“公子若能……若能纳珏儿为妾，黎某感激不尽！”
“黎家二房的家产，分九成给公子，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