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罗玉贞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侧身让开，动作缓慢而僵硬，“进来罢。”
黎屹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罗玉贞将门掩上，却没有闩门，只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以便郎嬷嬷在外头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黎屹迈步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一只旧衣橱。
窗棂上糊着桑皮纸，桌上摆着一盏茶。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黎屹在椅中坐下，罗玉贞在他对面坐下，二人相对无言。
沉默了片刻，黎屹开口，声音沙哑：“玉贞，我有话与你说。”
罗玉贞低下头，低声道：“你说罢。”
黎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蜡丸。
“这是什么？”罗玉贞看着那些蜡丸，眼中满是困惑。
“这是‘乾坤闭气散’。”黎屹压低声音，将林青云的话转述了一遍。
罗玉贞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那些蜡丸，又看着黎屹那张满是期盼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低声道：“这……这当真可行？”
黎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林公子说了，此丹万无一失。”
“况且，步家小姐也答应了，让你去临海田庄暂住。”
“那里僻静幽深，外人罕至，步家又能照应。”
“你去了那里，便再也不用受黎家的气了。”
“我……我每隔一段时日便去看你，咱们虽不能同住，却也不至于阴阳两隔。”
罗玉贞听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
黎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眼泪也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玉贞，我对不住你。你嫁给我二十多年，没享过几天福。如今还要你受这般委屈。我……我……”
罗玉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怪你。不怪你。是命，是我的命不好。”
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轻轻拿起蜡丸，托在掌心。
“好。”罗玉贞抬起头，看着黎屹，目光坚定如铁，“我服。只要能离开这个家，能不再受这份罪，我什么都肯。”
黎屹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一把将罗玉贞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罗玉贞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那哭声压抑而凄切，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委屈、绝望，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浸湿了黎屹的衣襟。
黎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玉贞，不哭了，不哭了。咱们……咱们就要熬出头了。你再忍忍，再忍忍。”
罗玉贞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看着黎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屹哥。”罗玉贞低声唤道，“我若真个死了，你……你便再娶一房罢。”
黎屹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道：“玉贞，你听着。你不会死。你会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我黎屹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妻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我便跟你一起去了。”
罗玉贞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好。我信你。我等你。”
二人相拥而泣，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黎屹将蜡丸塞进罗玉贞手中，低声道：“你收好。天黑之前，大哥会来催。到时候，你便……你便服下此丹。”
罗玉贞接过蜡丸，攥在掌心，点了点头。
黎屹又道：“你记住，服下此丹后，三日内不可进食进水，否则药力会散。你……你一定要记住。”
罗玉贞又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记住了。”
黎屹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将她揽入怀中，又抱了抱，然后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动步子。
罗玉贞立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蜡丸，看了许久，终于将它小心翼翼地藏进枕下，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
黎屹想起玉贞，想起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她嘴角那丝苦涩的笑意，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声音……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咚咚咚的，如同催命的鼓点。
黎屹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襟，坐回椅中，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黎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水，眼中满是不耐。
“二弟，天黑了。”黎峰在椅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冷冷道，“你和玉贞……考虑得如何了？”
黎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哥，我……我……再问玉贞一次。她若肯，便罢；她若不肯，我也没法子。”
黎峰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黎屹已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后院那处偏僻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玉贞，是我。”黎屹低声道，“开门。”
里头没有回应。
黎屹心中一沉，又叩了三下，声音高了几分：“玉贞，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黎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罗玉贞仰面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枕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蜡壳，碎成两半。
“玉贞——！”
黎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铁，没有半分温度。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没有气息，没有心跳，冰冷如石。
他浑身一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玉贞！玉贞！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那哭声凄厉至极，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黎峰在书房里听见，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快步赶了过来。
他冲进房中，看见罗玉贞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黎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心中也是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黎峰声音发颤。
黎屹抬起头，泪流满面，嘶声道：“大哥！玉贞她……她服毒自尽了！她不肯去紫竹庵，她……她宁可死啊！”
黎峰面色骤变，几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罗玉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枕边那碎裂的蜡壳，眉头紧皱。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愕，有怀疑，也有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
“快！去请郎中！”黎峰厉声道，“去泰安堂请牛郎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