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与黄三郎自那来运赌坊门前折返,沿着菜市桥南的石板路缓缓而行。
“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黄三郎跟在林青云身后,脚步轻快,却忍不住回头朝那赌坊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耿清还在里头呢。万一咱们前脚走,他后脚便溜了,岂不是白费了这一整日的工夫?”
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目光扫过街巷两侧,似在寻找什么。
走出约莫二三十步,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抬头望去。
这岔路呈丁字形,北面是来时的路,东西两侧则延伸出窄巷。
而在这岔路口东南角,正对着来运赌坊的方向,矗立着一座二层的酒楼。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太白居”三字。
“三郎哥,你瞧。”
林青云抬手指了指那酒楼的二楼,“那处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来运赌坊的大门。咱们上去坐坐,能将赌坊的情形尽收眼底。”
黄三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二楼东侧那扇窗子半开着,窗棂上糊着青色的窗纱,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憧憧。
他咧嘴一笑:“公子好眼力!那位置,当真是绝了。这小赌坊只有一扇门,没有后门,也没有侧门。咱们坐在那里,耿清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咱们的掌心。”
可酒楼门板却只卸了一半,隐约可见伙计还在里面摆弄桌椅,显是尚未正式开张。
黄三郎抬头望了望天色,嘟囔道:“公子,这日头正毒,酒楼怕是还得等上半个时辰的工夫才能进去。咱们站在这街口干等,也不是个事儿。”
林青云正要开口,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铛、铛、铛”,三声连响,急促而欢快。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老汉牵着一只毛色棕黄的猴子,正朝这边走来。
那老汉边走边敲锣,口中吆喝着:“来瞧一瞧,看一看嘞!猴儿耍把式,翻跟头,钻火圈,保准叫各位爷笑得合不拢嘴!”
那猴子生得机灵,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朝路人龇牙咧嘴,惹得几个孩童拍手叫好。
林青云眼睛一亮,抬手指向街对面一处杂货铺檐下的石阶,温声道:
“三郎哥,如今时辰还早,酒楼尚未开张。咱们也无处可去,正好那里有个耍猴的。便在那石阶上坐下,既能看几眼猴戏消磨时光,又能瞧见赌坊的大门。等酒楼开了张,再进去不迟。”
黄三郎连连点头。
二人穿过街面,在石阶上并肩坐下。
那老汉已经在歪脖子树下圈了场地,敲着铜锣招揽看客。
猴子蹲在木箱上,歪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孩子们围成一圈,拍手叫好。
林青云的目光越过那热闹的场子,稳稳地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暮色渐浓,街巷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太白居檐下的红灯笼也终于点着了,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林青云丢了几个铜板给耍猴的,招呼黄三郎起身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太白居。
楼下是大堂,散座着七八桌食客,说笑声、划拳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柜台后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脸细目,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
她见有客进门,连忙迎上前来,笑吟吟道:“二位客官,里边请。楼上雅座清静,楼下热闹,二位喜欢哪儿?”
林青云拱手一礼,温声道:“掌柜的,我们要二楼临街的雅间,劳烦安排。”
那妇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转身朝楼梯口喊道:“小六子,带二位客官上二楼,靠东边那间!”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声跑来。
他侧身引路,脆生生道:“二位客官随我来。”
上了二楼,是一条窄窄的廊道,两侧各开着几扇门。
小六子在最东边那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笑嘻嘻道:“二位客官,就是这间。临街的窗户,往外一瞧,整条菜市桥南大街都能看见。”
林青云跨过门槛,迈入房中。
这雅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陈设简朴却整洁。
靠窗摆着一张方桌,四把半旧的官帽椅围着桌子,墙角立着一只青花瓷的花几,几上搁着一盆文竹。
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青烟袅袅,沁人心脾。
“好地方。”林青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那赌坊大门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此处正合咱们用。”
黄三郎也凑到窗边,咧嘴笑道:“公子,这位置当真绝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正是。所以咱们不必着急,只需在此处守株待兔,静候便是。”
小六子立在门边,搓着手,笑嘻嘻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都是今早刚从菜市上买来的,新鲜得很。”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来一盘凉拌黄瓜,一碟五香花生米,一份桂花糯米藕,再要一条清蒸鲈鱼。”
小六子一一记下,连连点头,又问:“客官喝什么酒?咱们店里有绍兴花雕、严州烧春、苏州元红……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清甜爽口,最是解暑。”
林青云道:“桂花酒罢。这天热,喝些清甜的,不伤身。”
小六子笑道:“咱们店的桂花酒,都是浸在深井水里冰着的。后头那口井,酒坛子沉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凉透了,喝起来沁人心脾。”
林青云颔首道:“好,那便来一壶。”
小六子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酒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黄三郎提起那只青花瓷的酒壶,先给林青云斟了一盏,又给自己满上。
那酒壶刚从井水里取出来,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沁手。
酒液倒入杯中,呈淡淡的琥珀色,桂花香气混着酒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令人未饮先醉。
“公子,请。”黄三郎双手捧起酒杯,咧嘴一笑。
林青云接过,抿了一口。
那酒入口清凉,初时只觉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随即桂花香便在口中弥漫,最后才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
他放下酒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在这片刻的清凉中消散了几分。
“好酒。”林青云赞道,“清甜爽口,不烈不淡,正合这暑天的胃口。”
黄三郎嘿嘿一笑,又给他斟上,低声道:“公子喜欢便好。这桂花酒,三郎在杭州也喝过几家,却都不如这太白居的。”
二人边吃边聊,目光却不曾离开窗外那扇赌坊的木门。
黄三郎低声道:“公子,您说那耿清,什么时候才出来?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青云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温声道:“急什么。”
“他在赌坊里赢了银子,手气正旺,一时半刻舍不得走。”
“况且,这样的人,赢了钱便要喝酒吃肉、寻花问柳,不会早早回家的。”
“咱们且耐着性子等,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出来。”
黄三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顾埋头吃菜。
林青云吃得不多,只是慢条斯理地夹几筷子菜,抿几口酒,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窗外。
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焦躁。
他在等,等耿清出来,等这条“藤”露出它的脉络,等那藏在深处的“瓜”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