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墨被林青云这番夸赞说得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谦虚道:“林公子过奖了。曹某不过是胡乱凑了几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说着“不值一提”,可眼睛里分明闪着得意与满足的光,那是一种被知音赏识后的畅快。
胡四海拍了拍曹文墨的肩膀,摇头笑道:“文墨,你这脑子,怎么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呢?”
曹文墨被他这一说,面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豁达的模样,摆了摆手,自嘲道:
“大当家说笑了。曹某这点雕虫小技,能替大家出出主意、跑跑腿,便已是天大的造化了。至于那些功名之事,怕是曹某命中没有那份福气。”
他说得淡然,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众人又围着那童谣议论了一阵,将那首打油诗打磨得愈发精妙。
直至月已西沉,夜风渐凉,虫鸣也渐渐稀疏下来,众人才各自散去歇息。
屋中陈设简陋,一张旧竹床,铺着半旧的蓝印花布被褥。
林青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孔——黄云乾。
那日在九龙山腰,他与黄月璃联手对付那位黄家长老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人一身灰袍,手持乌黑禅杖,面容清癯,看似慈和,可出手时的凌厉与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却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
那时虽与黄月璃联手,堪堪将那人逼退,可黄月璃事后也坦言:若是单打独斗,她恐怕不是此人的对手。
黄云乾……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他自称是黄家长老,奉大太奶之命追查族中邪术之事,可他那日身上的杀意,那瞬间流露出的戾气,却与他所描述的“奉命追查”全然不符。
他若是黄月璃的长辈,为何会在暗中窥伺?
他若是清白的,又为何要那般谨慎地试探他们?
林青云越想越觉着其中疑云重重,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林青云想起忘尘道长的话:“人心如渊,最是难测。有时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朋友,可那影子底下,藏着的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他当时只当是前辈的教诲,如今想来,竟觉得字字如铁,句句敲在心上。
他对那位黄云乾长老,终究是信不过的。
可这话,他又不能轻易对黄月璃说——她与那云乾长老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他若贸然说出自己的疑虑,只怕非但得不到她的认同,反而会伤了她的心。
“罢了。”林青云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此事急不得。只能多留个心眼,往后见了那位长老,需得处处提防,莫要着了道。”
他翻了个身,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合上眼,渐渐沉入浅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洗漱罢,辞别了胡四海等人,独自策马踏上了回杭州的路。
栖霞蹄声清脆,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沿途的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金绿交织的光泽,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有几声犬吠传来,在空旷的田野中显得格外悠远。
可林青云无心欣赏这乡野景色,他的心思始终萦绕在昨夜那些事上——樊功茂会作何反应,黄云乾究竟在谋划什么……
到未时前后,林青云已进了杭州城。
城门处盘查不算严,守城的兵丁见他是个斯文书生,又骑着一匹神骏的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林青云策马穿过熟悉的街巷,转进清波门附近那条幽静的巷子,在林宅门前翻身下马。
他推门而入,抬脚跨过门槛,却发觉院中静得出奇。
那株老槐树在午后的日头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知了在枝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嘶鸣,更衬得这院落空旷寂寥。
他目光扫过院中,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角落里那只斑驳的水缸沿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抹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正疑惑间,正堂的门帘掀开,探出一张圆润的小脸,正是祖小花。
她见了林青云,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脆生生道:“公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清脆,驱散了几分那空落落的冷清。
林青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株老槐树,仿佛想从那空荡荡的树荫下看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小花,月璃呢?她可曾回来过?”
祖小花摇了摇头,脆声道:“不曾。月璃姐姐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么?”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小花,就你一人在家?其他人呢?”
祖小花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禀报:
“紫鸠姐姐在房中看医书呢,一上午没出房门;”
“流音姐一早就去酒楼了,奚家姐弟俩也非要去,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搭把手;”
“寒绡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去哪儿了。”
“招娣婶天没亮就去买菜,做好午饭又送去酒楼给工匠们吃,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玉小姐今天没来,连个口信也没有。”
林青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空落感。
偌大的宅院,平日里有说有笑的众人,今日竟都各有去处,只剩他一人。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祖小花应了一声,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后院去了。
林青云独自穿过天井,走进书房。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他在书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架上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书册,随手抽出一本——
那是他从严州倪默书房中带回来的冷门古籍,讲的是浙西一带的水文与地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带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淡淡的潮气。
他翻开书卷,目光落在那蝇头小楷之上,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沉入文字之中。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书案的影子拉得老长。
知了的嘶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在为这午后最后的喧嚣做着不知疲倦的吟唱。
林青云靠在椅背上,读了几行,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镀成金红的天空上,心中却翻涌着几桩悬而未决的念头。
如玉那边,应熊之死的案卷不知可有进展?
若那卷宗真被杭州府衙锁得严严实实,里头必定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月璃负气离去,是回了午潮山,还是独自去了别处?
以她那倔强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露面,除非事情水落石出。
黄云乾那日所言所行,处处透着蹊跷,此人接下来又会有何动作?
还有樊功茂,去了一趟九龙山和倭人密谋了什么?
桩桩件件,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索性就不去想了。
这一时片刻的安静,倒也难得。
林青云重新低下头,将心神沉入书页之中。
那些关于山川河流的文字,像一条无声的溪流,缓缓流过他的心头,将那满腹的纷扰与疑虑,一点一点地冲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