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掌印,对身旁的刘黑子低声道:“够不够千人?”
刘黑子眯着眼数了数,又看了看那几匹白布上新添的墨迹,低声道:
“何止千人,怕是快三千了。方才我看见几个从城北赶来的,说是裴当家那边派来的人,带着十几个弟兄,正往这儿走呢。”
正说着,巷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如瀚一身青布直裰,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柳敬和柳红,二人一左一右,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灰头土脸,左腿一瘸一拐,身上还缠着几处渗血的旧布,分明是个受过伤的残废,正是那日被林青云断掌又挑断脚筋的倭寇头目。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目光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柳敬一手攥着他背后的绳索,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柳红则走在他另一侧,面色沉静如水。
柳如瀚走到人群前头,朝柳如玉点了点头,低声道:“妹妹,人带来了。”
“父亲说月影珏的搜魂术,妹妹比我更拿手,便由你来催发,我一旁协助。”
“你只需催动五六分力,他便熬不住。”
“他在众人面前把口供招出来,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柳如玉看着那个被押着的倭寇头目,又看了一眼柳如瀚,见他面色诚恳,没有半分从前的倨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她想起从前这位堂兄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她这个堂妹虽不算苛刻,却也从不放在眼里。
如今的他,倒像是变了个人。
她点了点头,将袖中那枚月影珏取出,攥在掌心。
玉佩在她掌心中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被什么力量缓缓唤醒了。
黄月璃也在人群中东奔西走。
她走到几个蹲在墙根下歇脚的老妇人面前,蹲下身,温声道:“婆婆,你们也是来替林举人签名的?”
那几个老妇人点头,说是听说了林举人的事,心里头过意不去,便互相搀扶着走了一上午才到城中。
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婆婆抬头看着黄月璃,浑浊的老眼中闪着光:“姑娘,那林举人是个好人罢?俺们不识字,可俺们知道,好人不能受冤枉。”
黄月璃眼眶微热,伸手扶起一个颤巍巍要起身的老人,低声道:“婆婆慢些,不急。今日一定要把名字签上,让那些当官的好好看看。”
她又走到一群读书人面前,拱手道:“诸位先生,辛苦了。”
那些读书人连忙还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应该的”“林公子是读书人的脊梁”“我等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份联名的力气还是有的”之类的话。
其中一个年轻书生涨红了脸,声音有些激动:“那日艮山门前的事,我有个同窗亲眼看见了,说林公子一个人在城门口杀了二三十个倭寇,救了多少人!如今反倒被抓了,天理何在!”
他身旁几人纷纷附和,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在袖口上蹭了蹭,挤到白布前又添了一行字。
柳如玉也穿过人群,逐一问候那些签字的人。
环顾四周,只见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有的正伏在布前写字,有的正排队等着按手印,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的从巷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那块铺在地上的白布,已被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掌印填满了一大半,墨迹淋漓,有的端正工整,有的潦草歪斜,有的掌印大如碗口,有的小如铜钱,粗粗看去,怕是不下千余。
黄三郎已经换了一块新布铺在边上,旧的这一块已经快要写满了。
正当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序,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踏踏踏”的闷响,像是铁锤敲击地面。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明军正列队走来,当先一人身披锁子甲,腰间挎着雁翎刀,面色黝黑而冷峻,正是杭州前卫指挥使项谦。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步兵,长矛林立,铁甲森森,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
为首的数人左右驱散开道,将人群往两侧推搡。
项谦身旁跟着一个面色沉静的中年武官,约莫四十年纪,正是千户梁冲。
项谦在人群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白布和攒动的人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在广场上回荡:“杭州前卫指挥使项谦在此!奉骆固怀骆大人之命,为维护府衙秩序,无关人等迅速离开!此处不是聚众之地,散了散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兵卒便开始向前推挤,用长矛尾部轻推人群,口中嚷着“退后”“让开”“不要聚众”。
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弯腰护着地上的白布,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便住了口。
胡四海正要上前理论,一只手却从人群中伸出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回头一看,正是王畿。
王畿一身青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而从容,站在人群之中,腰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老松。
他朝胡四海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项谦面前,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项指挥使,老夫有一言请教。”
项谦认得他,面色微微一变,连忙拱手还礼:“王先生言重了。项某只是奉命维持秩序,并无他意。”
他虽然官居三品,但在王畿这等大儒面前,却不敢拿大,腰也微微弯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些,“还请王先生体谅。”
王畿微微一笑,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白布和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敢问项指挥使,‘致良知’三字,做何解?”
项谦一怔,他虽读过几年书,对阳明心学却不甚了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学生……学生只知此乃王阳明先生之论,具体何解,不敢妄言。”
他说着,额上已沁出细汗,显是有些招架不住。
王畿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授课一般从容:
“阳明先生曾言,‘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
“又言,‘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
“如今这些百姓,冒着日头、拄着拐杖、走了十里八里来到此处,在白布上写下自己的名姓、按下自己的掌印——”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良知’判断:林举人有没有罪。”
“项指挥使,你我也都有一份良知。”
“你方才说,你是奉命来维持秩序的。”
“可老夫想问你一句——”
“你驱赶的,是这些百姓,还是你自己心里头那一点不肯面对的是非?”
他最后的问话一字一顿,句句落在项谦胸口。
项谦面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冲,低声道:“收兵。站好了,不要主动出手。”
梁冲怔了一瞬,压低声音问道:“大人,那……若对方先动手呢?”
他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种粗直的困惑。
项谦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恼火,几分无奈。
这个梁冲,忠勇有余,脑子却总是不开窍。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有王先生在此,便不会有人动手。你只管站好便是!”
梁冲虽然满腹不解,但见项谦面色难看,也不敢再问,只得转身喝令士卒列队站好,不再驱赶。
那些兵卒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抗命令,只得退到广场外站好,长矛拄地,铁甲森森,如同一道沉默的栅栏。
可他们不再向前推挤了,只远远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白布上,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