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业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想起梁特派员那天去而复返、力挺林北辰、逼郑主任道歉的场景……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不是奖励,这是——秋后算账,是把他这颗“钉子”从香港这块板上,干脆利落地拔掉,为他腾出位置,为林北辰……扫清障碍?
自己也是间接的得罪了郑主任,留在这里也不好过,刘振业心灰意冷!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输了,而且输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痕迹。
他甚至没有机会再辩解或反击,一纸调令,就将他所有的盘算和影响力连根拔起。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公司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刘处长……不,刘主任高升了!调回总部当主任了!”
“高升?你傻啊!从香港实权处长调去总部坐冷板凳的副主任,这叫明升暗降!”
“我的天……这弯转得太急了!前两天他还威风凛凛把林北辰‘送走’,怎么转眼自己也被‘送走’了?”
“这还不明白?
踢到铁板了呗!
林北辰那事,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上头这是给林北辰出气,给刘振业警告呢!”
“嘶……这么看来,林北辰哪里是‘违纪清退’,这分明是……金蝉脱壳?
或者说,是刘振业不自量力,撞上了根本惹不起的人?”
“肯定是了!刘振业这次是彻底栽了,回总部坐冷板凳,以后想再回一线掌握实权,难了。”
“那林娇……”
“嘘,小声点!
现在谁还敢对林娇有半点不好?
没看这两天,从方董事长到各部门主管,
见到林娇都和颜悦色,
人事部的王主管还特意去问她工作生活有没有困难,
需不需要调整岗位,
——虽然被林娇婉拒了。
这摆明了是上头打了招呼,要‘关照’她!”
“这前后反差……简直像做梦一样。
前天林北辰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分子’,他妹妹也战战兢兢;
今天,林北辰人虽然走了,但隐形的影响力却好像笼罩了整个公司,连他妹妹都成了不能碰的‘特殊人物’。
刘振业这个当初的赢家,反而灰溜溜被调走……”
“所以说,这公司里的水深着呢。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员工们私下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短短几日,剧情惊天逆转,主角和反派的命运完全颠倒。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场编排精巧的戏剧中,看似理解了剧情,却发现结局完全出乎意料。
业务四部的气氛也变得极其微妙。
孙立明、苏珊娜等人对待林娇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李维民则彻底收敛了所有小心思,见到林娇都陪着笑。
林娇本人,则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的“温暖”中感到更加孤独和困惑。
她明白这一切都源于哥哥,但哥哥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整个公司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甚至让一位实权处长“被高升”调走?
她不敢问,只能将所有的疑问和思念压在心底,更加沉默而努力地工作,小心翼翼地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方汉洲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刘振业有些落寞地坐进前往机场的车,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沉的感慨。
梁特派员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漂亮,既清除了不稳定因素,又安抚了其他人,又给了刘振业一个体面的台阶,不至于让矛盾公开激化。
这一切,都只为给那个已经“消失”的年轻人铺平道路,或者说,抹去痕迹。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关于“特殊原材料与非标设备渠道开拓”的绝密任务纲要,署名的牵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代号。
他知道,这场围绕林北辰的“华润风云”表面上是落幕了,但在看不见的深海之下,一场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的航行,已经以“北极星”为帆,悄然启程。
而他们这些留在岸上的人,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特定的时刻,望向那颗星辰所在的方位,保持沉默。
整个公司,都沉浸在这种知晓秘密一角却又必须全然无知的、如梦似幻的集体恍惚之中。
······
九龙城寨边缘,那栋旧唐楼顶层的密室。
烟雾比往日更加浓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和……一丝侥幸的兴奋。
刘振业离开香港前“无意”泄露的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在和义盛内部炸开了。
此刻,社团几个核心的头目,——坐馆陈永昌、白纸扇何文基、香主肥佬张,以及红棍下山虎、过江龙,还有勉强能坐着的狂牛,都聚在一起,面色各异。
“丢他老母!”
下山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
“总算等到这天!
那个死北佬,靠着华润的皮作威作福,把咱们兄弟当狗耍!
又是签债条又是抢钱,现在还占了咱们的地!
现在好了,被华润扫地出门,成了丧家之犬!
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
过江龙也阴恻恻地接口,摩挲着手臂上的刺青:“虎哥说得对。
以前动他,还要顾忌他背后那层官皮。
现在他自己把皮扒了,还有什么好怕?
咱们几百兄弟的仇,那几百万的债,还有那块地……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找机会,做了他,一了百了!”
肥佬张擦着汗,声音发虚:“可是……那家伙的身手,你们是见过的……而且,咱们还签了那协议……”
“协议?屁的协议!”
下山虎啐了一口,
“那是他用拳头逼着签的!
现在他没了靠山,那协议就是擦屁股纸!身手好?
他能打十个,能打一百个?咱们多带几条喷子(枪),埋伏好,我不信他是铁打的!”
狂牛坐在角落,吊着胳膊,瘸着腿,脸色依旧苍白。
他没说话,但听到“身手”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那晚被摧枯拉朽般击倒的恐怖记忆再次袭来。
一直沉默抽烟的坐馆陈永昌,抬眼看了看一直闭目养神的白纸扇何文基:“何先生,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社团智囊身上。
何文基缓缓睁开眼,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动作慢条斯理,却让焦躁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凶狠或急切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你们啊……只看到他被剥了官皮,却没想到,剥了这层皮,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以前的林北辰,是笼中虎。
那笼子,叫‘华润’,叫‘体制’,叫‘纪律’。
他在笼子里,就算发怒,撕咬,也要守着笼子的规矩。
所以,他打断你们的手脚,逼你们签债条,抢你们的钱,但他没要你们的命。
为什么?
不是他不敢,是那笼子不许!
他得考虑影响,考虑后果,考虑他背后的身份。”
密室里鸦雀无声。
何文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寒意:
“现在,笼子打开了。他自己走出来的,或者说,是被‘请’出来的。
你们以为这是老虎变病猫?
大错特错!”
他目光如刀,刺向蠢蠢欲动的下山虎和过江龙:
“这是——脱缰的猛虎!
而且是刚刚在笼子边受了伤、憋了一肚子火的猛虎!
以前那笼子约束着他,也保护着你们。
现在,约束没了。
你们再去招惹他,试试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添恐怖:
“以前他动手,有分寸,要留余地。
现在,他还有什么顾忌?
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至少明面上),手段可以有多黑?
路子可以有多野?
你们想埋伏他?
动枪?
好啊,你们猜,一个能从战场下来、能把刘振业那种人物无声无息‘送’走的人,
他能没有背景?
他自己手里,会没有几条更狠、更隐蔽的‘喷子’?
你们猜,他要是知道你们想动他,是会等着你们来埋伏,还是先下手为强,让某个堂口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咕咚。”
肥佬张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涔涔。
下山虎和过江龙的脸色也变了,嚣张的气焰被这番话生生浇灭,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何文基看向依旧沉默但眼神惊惧的狂牛,又看了看脸色凝重的陈永昌:
“坐馆,诸位兄弟,别忘了,咱们和他之间,除了旧仇,还有一纸协议。
那协议现在不是擦屁股纸,是——拴在咱们脖子上的锁链!
他握着咱们的债条,握着咱们帮过他(找地、找施工队)的把柄。
以前这锁链两头,一头是咱们,一头是华润,还算有个讲理的地方。
现在,另一头,换成了这只——无拘无束、心狠手辣的猛虎!”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受伤的猛虎,攻击性最强,也最不计后果。
以前招惹他,可能断手断脚。
现在再去招惹他……
恐怕就不是去医院躺几个月那么简单了。
我话讲完,谁还想去找他‘了结’,请便。
不过,别连累社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