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运河上的课
腊月十八,泗水河上的冰封得更严实了。
只有主航道还留着一条四五丈宽的黑水,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清晨的雾气浮在水面上,船桨搅动时,寒气混着水汽扑到人脸上,凝成细密的霜。
张朔蹲在陈伯的船头,看老人摆弄那个用竹篾编成的网笼。
笼子约莫三尺长,口小肚大,像个横放的葫芦。陈伯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却异常灵活,竹篾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弯曲、交错、固定。他一边编一边念叨:
“这玩意儿叫‘倒须笼’,鱼进去就出不来。下在水底,放点饵,隔一天收,省力气。”
张朔认真看着。他在前世见过类似的捕鱼工具,但那是塑料和钢丝做的,原理倒是一样。他记下每一个细节:竹篾的粗细,倒须的角度,开口的大小。
“会了没?”陈伯问。
“嗯。”
“那试试。”陈伯把半成品的笼子推过来。
张朔接过竹篾。材料是陈伯从河边竹林砍的老竹,用火烤过,去掉了脆性,柔韧不易断。他学着陈伯的样子,左手固定,右手穿篾,动作有些生涩,但没出错。
陈伯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傻子,你手不笨。”
张朔没抬头:“以前编过筐。”
“跟谁学的?”
“自己看,就会了。”
这是实话。前世野外生存训练时,他学过藤编、草编,基本的编织原理相通。只是这具身体的手指还不够灵活,需要时间适应。
陈伯不再问,只是蹲在一边抽旱烟。烟丝是劣质的,呛人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笼子编好时,太阳已经升到码头旗杆的高度。陈伯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能用。走,教你下笼。”
小船划离岸边。陈伯摇橹,张朔坐在船头。船很小,不过一丈来长,船舱里堆着渔网、绳索和几个破木桶。河水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儿。”陈伯在一个河湾处停下船,指着水面,“底下有片沉船,木头烂了,鱼爱在那儿做窝。”
张朔把网笼系上绳子,又绑了一块石头当坠子,缓缓放入水中。绳子从指间滑过,他能感觉到石头触底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记住这地方,”陈伯说,“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正对河心那块黑石头,三点一线,就是下笼的位置。”
张朔默默记下。这是最原始的定位方法,但管用。
下了三个笼子,陈伯把船摇到码头背阴处,拴好船,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分给张朔一个:“吃。”
窝窝头是杂粮的,掺了麸皮,硬得像石头。张朔掰了一小块,慢慢嚼。陈伯看他吃得慢,哼了一声:“嫌弃?”
“不是。”张朔说,“省着吃。”
陈伯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有时候精得不像傻子。”
张朔不答,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窝窝头。前世他吃过更差的东西——压缩饼干吃完了,在雨林里抓虫子,生吃,满嘴腥味。那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
现在也一样。
“陈伯,”他忽然开口,“运河上,最赚钱的是什么?”
老人正仰头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嗽半天才缓过来:“你问这个干啥?”
“想赚钱。”
“赚钱?”陈伯盯着他,“傻子,这运河上的钱,哪是好赚的?漕运是官家的,商船是大户的,搬运是脚夫帮的,捕鱼是咱们这种苦哈哈的。你一个半大孩子,能干啥?”
张朔沉默片刻:“总有别的法子。”
陈伯摇摇头,但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还是叹了口气:“要说来钱快……走私。”
“走私?”
“盐、铁、茶,这些官家管得严的东西,从南边运到北边,利大。”陈伯压低声音,“但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抓到了,轻则充军,重则砍头。码头上每月都能看到被吊在旗杆上的尸首,就是干这个的。”
张朔记下了。但他现在没本钱,没人脉,这条路走不通。
“还有呢?”
“还有……”陈伯想了想,“给人当护卫。有些商队走远路,会雇些能打的护船。但你年纪太小,人家看不上。”
“武艺好也不行?”
陈伯笑了:“武艺?你会啥武艺?王屠户家那小子都能把你揍趴下。”
张朔不说话了。他知道陈伯说的是实情。这具身体的力量和反应速度,离前世的水平还差得远。这些天他每晚偷偷练,但营养跟不上,进步缓慢。
“要我说,”陈伯拍拍他的肩,“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学捕鱼。一天捞个三五斤,够你娘和妹妹吃饭。等开春,运河解冻,鱼多了,攒点钱,给你娘治治眼睛,给你妹妹做身新衣裳,比啥不强?”
张朔点点头。
道理他懂。但时间不等人。宣和七年了,再过一年,金兵就会南下。到时候任城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他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陈伯,”他又问,“要是……要是北边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老人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烟:“能怎么办?跑呗。有钱的往南跑,没钱的……听天由命。”
“跑不掉呢?”
“跑不掉?”陈伯笑了,笑声干涩,“那就等死。我年轻时候见过辽人打过来,那场面……嗨,跟你说这些干啥。朝廷有几十万大军,轮不到咱们操心。”
张朔不再问了。
他知道陈伯说的是大多数百姓的想法——对遥远的战事感到不安,但总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他知道,这次的天,真的会塌。
下午,陈伯带他去收早上下的网笼。
第一个笼子是空的。第二个笼子只有两条小鱼。到第三个笼子时,陈伯拉起绳子,手里一沉。
“有了!”
笼子出水时,里面扑腾声大作。倒进船舱一看,三条鲤鱼,两条鲫鱼,还有几只青虾,加起来得有七八斤。
陈伯乐了:“行啊,这位置选得好。”
张朔蹲下身,把鱼拣出来,按大小分开。最大的一条鲤鱼足足有四斤,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这条大的,你带回去。”陈伯说,“小的我拿去码头卖,能换十几文钱,分你一半。”
“不用,”张朔说,“笼子是您的,竹篾是您的,我就出了力气。”
陈伯瞪他:“叫你拿着就拿着!我老头子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最后张朔还是收下了五文钱——陈伯硬塞的。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攥在手心里,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
虽然只有五文。
回家的路上,他在码头集市停了一会儿。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盯着那些小玩意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花一文钱买了块麦芽糖。
糖用油纸包着,黄澄澄的,闻着有股焦甜的香气。他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怕化了。
剩下的四文钱,他买了半升糙米。米粒里掺着不少砂石,但总比野菜强。
到家时,张雨正在院里帮王氏晾衣服。看到张朔回来,小丫头眼睛一亮:“哥!”
张朔从怀里掏出麦芽糖。
张雨愣住了。她看看糖,看看张朔,又看看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哭啥?”张朔把糖塞到她手里,“尝尝。”
张雨用袖子抹了把脸,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亮得像星星。
“甜……”她含糊地说,把剩下的糖递到王氏嘴边,“娘,你吃。”
王氏摇头:“娘不吃,你吃。”
“吃一口嘛。”
王氏拗不过,轻轻抿了一下,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笑容:“真甜。”
那一小块糖,张雨吃了整整一下午。每次只掰米粒大的一点点,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脸上就露出满足的表情。
张朔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胀。
晚上,他用那半升糙米煮了粥,比平时稠不少。又炖了鱼汤,把那条大鲤鱼拆了,肉剔下来,鱼骨熬成奶白的汤。
饭桌上,张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哥,糖真好吃。哥,明天还能吃鱼吗?哥,陈伯人真好……”
王氏只是笑,不时给张朔夹菜:“多吃点,你整天在外头跑,累。”
张朔埋头喝粥。糙米的口感很粗糙,嚼起来沙沙响,但比野菜糊糊顶饿。热粥下肚,浑身都暖了。
饭后,王氏拿出针线筐,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补衣服。张雨凑在旁边,学着穿针引线。张朔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枯死的枣树发呆。
“朔儿,”王氏忽然开口,“今天……王屠户家来人了。”
张朔猛地转头。
“不是王虎,是他爹。”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计,声音很低,“说王虎的手腕肿了三天,问是不是你弄的。”
“您怎么说?”
“我说你一个傻子,哪会那些。”王氏叹了口气,“但他爹不信,说码头上有人看见你和王虎起冲突。最后……最后赔了二十文钱,才算了事。”
张朔攥紧了拳头。
二十文。王氏浆洗半个月,也挣不到二十文。
“钱是哪来的?”他问,声音发哑。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把……把你爹留下的那枚铜镜卖了。”
张朔记得那枚铜镜。巴掌大,背面有模糊的花纹,是王家唯一的“传家宝”。王氏平时用布包着,藏在箱底,只有过年才拿出来擦一擦。
“娘……”
“没事,”王氏强笑,“镜子不能吃不能穿,卖了就卖了。只要人平安,比啥都强。”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里。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捕鱼,赚钱,让家人吃得好一点。可现实是,别人只需要一点权势,一点蛮横,就能轻易夺走他们辛苦得来的一切。
二十文钱。一面铜镜。
在这个时代,穷人的尊严,就值这么点。
“哥。”
张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他身后,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别生气……娘说,等开春,她多接点活,把钱攒回来。”
张朔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小雨,哥问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张雨想了想:“告诉娘。”
“要是娘也没办法呢?”
小丫头愣住了,咬着嘴唇,好久才小声说:“那……那就不理他们。娘说,惹不起,躲得起。”
张朔心里一痛。
他摸摸张雨的头:“以后不用躲。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真的?”
“真的。”
夜里,张朔又起身练功。
这次他不再控制声音。拳风呼啸,脚步踏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氏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到儿子在月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回屋,把门关紧。
张朔一直练到浑身湿透,肌肉酸疼得抬不起来,才停下。
他坐在井台边,用冷水擦身。寒气刺骨,但头脑格外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捕鱼能糊口,但改变不了命运。王虎的事今天能赔钱解决,明天呢?后天呢?等战乱一起,比王虎凶恶百倍的人到处都是。
他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保护家人、掌控命运的力量。
他想起了陈伯白天的话:走私,护卫。
这两条路,或许可以结合起来。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做两件事:一是尽快恢复身体状态,二是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明规则,和潜规则。
第二天一早,张朔又去了码头。
陈伯正在修船底,看到他来,点点头:“笼子收了没?”
“收了,三条鱼。”
“还行。”陈伯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直起腰,“今天教你认船。”
他指着河面上的船只:“看见那艘带棚的没?那是客船,载人的。旁边那艘吃水深的是货船,运粮食布匹的。远处那艘插着旗的,是官船,漕运的,惹不起。”
“官船经常来?”
“十天半个月一趟。”陈伯说,“押运的是禁军,不过现在禁军也烂了,当兵的还不如咱们渔民过得舒坦。”
张朔仔细观察那些官船。船体较大,但保养得一般,船身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甲板上的士兵穿着号衣,但站没站相,三五成群地闲聊,纪律松弛。
“要是打仗,这些兵能行吗?”他问。
陈伯笑了:“打仗?就他们?辽人打过来的时候,我见过禁军逃命,那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朔心里一沉。
连普通百姓都能看出军队的腐败,这个王朝,真的没救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朔白天跟着陈伯学捕鱼、认船、了解运河的规矩。晚上回家练功,顺便教张雨一些简单的防身动作——如何挣脱抓握,如何攻击要害,如何逃跑。
张雨学得很认真。小丫头虽然瘦弱,但有一股韧劲,一个动作练几十遍也不喊累。
“哥,我学会了,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嗯,至少能跑掉。”
“那我教娘。”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腊月快过完了。
张朔靠捕鱼攒了一点钱,给王氏买了治眼疾的药——很便宜的药草,效果有限,但王氏说用了舒服些。又给张雨做了双新鞋,虽然只是粗布面,但至少合脚。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码头上突然热闹起来。一支庞大的船队靠岸,几十艘船连成一片,几乎堵住了半个河道。船上卸下来的不是货物,而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有的像山峰,有的像动物,形状奇异。
“这是……”张朔问。
陈伯脸色不太好看:“花石纲。”
张朔想起来了。宋徽宗酷爱奇石,命人在江南搜罗,通过运河运往汴京,称为“花石纲”。这劳民伤财的工程,是北宋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码头上,监工的官员挥舞鞭子,喝令脚夫搬运石头。那些石头极重,需要十几个人用粗木杠抬,走一步喘三喘。有人脚下一滑,石头落地,砸伤了好几个人的脚。
“快点!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官员破口大骂。
张朔看到,那些脚夫里,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是平时在码头扛活的穷苦人。此刻他们赤着上身,在寒风中汗流浃背,肩膀上磨出血痕。
一块石头需要三十人抬,每人每天工钱二十文,管一顿饭。
“这活儿能接吗?”张朔问陈伯。
老人摇头:“接不得。那是卖命的钱。去年花石纲过境,压死了十几个人,官府赔了五贯钱了事。一条命,就值五贯。”
张朔看着那些在重压下佝偻的身影,沉默不语。
五贯钱,五千文,在官府眼里,就是一条人命的价钱。
而在王屠户眼里,他们一家的尊严,只值二十文。
这个时代,人命和尊严,都是有价码的。
只是穷人的价码,低得可怜。
船队在任城停了两天,补充给养。那两天,码头上的物价飞涨,米价涨了三成,肉价涨了一半。富户们囤积居奇,穷人们连杂粮饼都买不起了。
张朔把攒的钱都买了粮食——糙米、豆子、盐。藏在屋后的地窖里,用破陶缸装着,盖上草席。
王氏问他为什么,他说:“过年吃。”
但他知道,这不是为了过年。
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冬天。
腊月三十,除夕。
任城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富户区张灯结彩,贫民区依旧冷清。王家小院里,王氏炖了鱼,煮了稠粥,还破例蒸了一锅杂面馒头。
“过年了,总要吃点好的。”王氏笑着说。
张雨换上了新鞋,在院里跑来跑去,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欢快。
张朔坐在门槛上,看着娘和妹妹忙碌的身影,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看着这个破败但温暖的小院。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安稳的新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
很鲜,很暖。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爆竹,噼啪作响,在夜空中炸开短暂的光亮。
新的一年,宣和七年,到了。
而历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