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在医生办公室里传了一圈。
传到方子豪手里的时候，他已经看了第三遍。
“全院统筹。”他把那四个字念出来，“什么叫全院统筹？”
“就是字面意思。”冯静说。
“那为什么全院统筹，只统筹了我们？”
没人答他。
这个问题，谁都答得上来，谁都不想答。
腊月二十八院务会定的三个固定半天，初八落地，满打满算跑了不到三个礼拜。
一共三十一台。
一张红头文件，砍掉两个。
剩下一个周四下午。
理由写得无懈可击：全院择期手术积压，普外、骨科、泌尿的择期病人排到了三月底，手术室资源紧张，实行全院统筹调度。
你挑不出一个错字。
雷振华是八点零五分进办公室的，手里端着他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张纸。
他看完了，把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片。
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方子豪探头往走廊里看：“雷主任去哪儿？”
“麻醉科。”蒋红梅说，“还能去哪儿。”
麻醉科在四楼。
后来据当时在麻醉科办公室的人说，雷振华推门进去的时候，程主任正在吃早饭，一个包子咬了一半。
“老程，这是你签的？”
程主任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手术排班系统的后台。
“老雷，你自己看。”
系统里多了一条规则，上周五晚上加进去的：
【手术间调度优先级：择期手术（积压超过十四天）＞ 专科固定时段】
加规则的工号，是医务处的。
“我没签。”程主任说，“我是周一早上打开系统，才发现急诊外科的周二、周六被系统自动挤掉了。我打电话问医务处，医务处说，这是全院统筹，所有科室一视同仁。”
“所有科室？”
“规则是对所有科室的。”程主任苦笑了一下，“可全院只有你们那个固定时段是新设的，也只有你们那个时段排的是急诊外科的择期——疝、阑尾、手外伤。别的科的固定时段，排的全是积压的病人，规则碰不着。”
雷振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这一招，”他最后说，“我们见过。”
程主任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雷振华在楼梯间给唐远征打了个电话。
唐远征在省里开会，要开两个礼拜。电话里他听雷振华说完，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就是两个礼拜以后。
两个礼拜，够人家做很多事。
雷振华回到急诊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把刚才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方子豪当场就炸了。
“这不就是明着欺负人吗？院务会定的事，医务处在系统里加一行字就给改了？”
“规则没改。”冯静说，“规则是新加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冯静说，“改院务会的决定，得上院务会。加一条系统规则，医务处自己就能加。”
方子豪张着嘴，愣了三秒。
“……这也行？”
“这不就行了。”
“离大谱。”方子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合着我们费那么大劲，打了两个半月，打出来三个半天，人家动动手指头就给我们抹了俩？我们是什么，工具人吗？”
“你小点声。”蒋红梅说。
“我就不小！我去找医务处！我去找胡斌！”
“你找胡斌说什么？”冯静问。
“我就问他凭什么！”
“他会告诉你，全院统筹，一视同仁，择期积压十四天以上的病人优先，这是为了病人。”冯静说，“你怎么接？”
方子豪的嘴动了两下。
他想了半天，确实接不上。
人家这一刀，砍得漂亮就漂亮在这儿——你连跟人吵架的由头都找不着。
整个过程里，陆时安一直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上，面前摊着那本《外科学》，翻在“肠梗阻”那一章。
他一句话没说。
等方子豪骂完了，他才抬起头。
“夜里呢？”
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夜里十二号间归谁？”
冯静把那张纸又拿过来看了一遍。
“没提。”
“院务会那一条还在？”
“在。”雷振华说，“夜间急诊手术，十二号间优先。那条他们没动。”
陆时安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就这？”方子豪看着他，“陆哥，你就问这一句？”
“白天没了，还有夜里。”陆时安翻了一页，“急诊病人又不挑白天来。”
方子豪瞪着他，像瞪一个外星人。
门口有人经过。
盛以宁拿着一张心电图从走廊那头过来，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看的是角落那张桌子。
一眼，就收回去了，接着往抢救室走。
陆时安低着头，没看见。
又或者看见了，装没看见。
面板在他眼前亮起来。
【主线委托·阻力事件：台次被压缩】
【手术组固定时段：3 → 1】
【提示：对方阵营行动模式已更新——不再正面阻拦，改为流程消耗】
流程消耗。
陆时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破系统总结得倒是到位。
去年吕国栋截病人，是明着来的；年前压数据，是藏着来的；现在这一招，是躲在一行系统规则后面来的。
一次比一次看不见。
他在心里给这招起了个外号：隐身蚊子。
咬你一口，你拍不着它，只能自己挠。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青菜，坐在最角落，一边吃一边翻手机里存的《外科学》题库。
吃到一半，方子豪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
“陆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们砍白天，是想让我们台数下来。”方子豪压低声音，“台数下来，年底数据就难看，数据难看，明年那八张床就保不住。”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骂人的时候像个炮仗，想事的时候倒是不傻。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把台数撑住！”
“怎么撑？”
方子豪想了半天：“……我去求求我妈，让她给手术室护士长送两箱腊肉？”
“你妈那四十斤，已经送完了。”
下午三点，急诊科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打电话的是普外科病房的护士，声音很客气。
“急诊吗？我们这边有个病人，要转到你们急诊外科手术组，转诊单我们已经开好了，一会儿就推下来。”
十五分钟后，一张平车从电梯里推了出来。
平车上躺着一个老头，瘦，腹部鼓得老高，鼻子里插着胃管，胃管接的袋子里是黄绿色的液体。
跟着平车下来的，是普外的一个规培生，把一叠病历往分诊台上一放，签完字，转身就上了电梯。
陆时安拿起那张转诊单。
转诊原因那一栏，只写了五个字。
“请急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