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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科十二床,徐蔚,二十九岁。

孕二十四周加三天。

三次试管,第三次成的。

“昨天早上开始的。”她躺在床上,两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一开始是这儿闷,后来往右边走。”

她指的位置,在肚脐右边偏上两横指。

不是麦氏点。

比麦氏点高了差不多一掌。

产科主任曾雅琴站在床尾,五十岁,短头发,说话快。

“体温三十七度九,白细胞十五点二,中性百分之八十八,cRp六十二。”

“恶心,吐过两回。孕妇吐,本来也不稀奇。”

“超声打了两遍,阑尾没看着——子宫二十四周,把右边全挡了。右侧能看见一点积液。”

“我们产科不做外科的刀。”她把病历合上,“普外我请了。”

“普外怎么说?”老孙问。

曾雅琴看了他一眼,没答。

老孙又问了一遍。

“普外说,”曾雅琴把那张会诊单翻过来,指着上面那行字,“‘建议急诊外科处理,急诊的病人急诊做’。”

老孙的下巴绷了一下。

陆时安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柯嘉明的微信。

“那个孕妇的会诊意见是我舅签的。”

“我劝了。他说你们不是能做吗。”

“对不住。”

陆时安把手机扣回口袋里,没回。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床齐平。

“徐女士,我给您按一下肚子,会有点疼。您疼就说,别忍。”

“好。”

手掌贴上去。

从左边开始,一格一格往右。摸到肚脐右上方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呼吸一下子变了。

“这儿。”

“嗯——”

腹壁没有板。按下去是软的,只有她的表情在变。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平时那个鼓得硬邦邦的肚子,在孕妇身上不会出现——增大的子宫把大网膜和腹壁顶开了,发炎的阑尾被隔在后头,腹膜刺激那一套信号传不出来。

面板在他眼前亮着。

【???(未鉴定)|Lv.33|精英】

【狂暴倒计时 05:40:22】

那团东西浮在肚脐右上方,正是她说疼的那个位置。

而在它的下面,子宫的位置上——

还有一个标记。

很小,是白色的,不是任何一种怪的颜色。它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节奏又快又匀。

陆时安从来没有在这个系统里见过这样一个东西。

它不在图鉴里。它没有等级,没有血条,没有名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下意识在心里数了一遍。

一分钟,一百四十多下。

胎心。

“老孙。”他站起来。

“嗯。”

“不是胃肠炎,不是右侧输尿管结石,也不是圆韧带牵拉。”

“凭什么?”

“凭位置。”陆时安说,“二十四周,子宫底已经到脐上了。它把盲肠和阑尾整个往上、往外顶。”

“她指的那个点,正好是二十四周的阑尾该在的地方。”

“书上画的麦氏点,是没怀孕的人的麦氏点。”

曾雅琴插了一句:“可是超声看不见。”

“做mRI。”

屋子里静了一下。

“急诊mRI?”曾雅琴皱眉,“转运出去二十多分钟,她这个情况——”

“mRI不吃射线,对胎儿是安全的。”陆时安说,“二十五分钟,我陪她去,推车上接监护。”

“为什么非要mRI?”

“因为我要是猜错了,她白挨一刀。”

“因为我要是猜对了不开,她穿孔。”

他顿了一下。

“孕妇阑尾炎没穿孔就手术,胎儿丢失大概百分之一到二。”

“穿了以后再开,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五。”

曾雅琴看着他,两秒钟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抓起对讲机:“影像科,产科曾雅琴,一个急诊,孕二十四周,腹痛待查,我要一个平扫,现在。”

十点五十,mRI室。

十一点二十二分,片子出来。

右侧结肠旁沟,靠近肝下缘的位置,一条管状结构,直径一点二厘米,管壁增厚,周围条片状渗出信号。

它躺的地方,比正常人的阑尾高出去了整整一段。

【鉴定度+55%:mRI示右侧腹腔管状盲端结构增粗、周围渗出】

【鉴定度:100%】

【妊娠合并急性阑尾炎|Lv.33|精英】

【提示:狂暴一旦触发,将同时影响两个目标】

两个目标。

陆时安握着那张片子的手紧了一下。

术前谈话在产科的谈话间。

徐蔚的丈夫叫周宁,三十一岁,手里一直捏着一个保温杯,杯盖都没拧上。

陆时安把话说在前面。

“阑尾发炎了。现在还没穿。”

“要做手术。今天就做。”

徐蔚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疼。

“孩子保得住吗?”

“我不能跟您保证。”陆时安说,“我能告诉您数。”

“现在做,没穿孔的情况下,孩子出问题的可能性,大概百分之一到二。”

“等它穿了再做,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五。”

“麻醉、手术本身也有风险,这些在同意书上都写着,我一条一条给您念。”

周宁的嘴唇动了动:“能不能……等孩子再大一点?大一点就能保了。”

“等不了。”

“可是二十四周——”

“正是因为二十四周。”曾雅琴在旁边接了话,“她这个周数,再往后拖,子宫更大,手术更难做,麻醉更难管。”

“今天做,是最好的时候。”

谈话间里安静了很久。

徐蔚忽然说:“医生。”

“您说。”

“我做了三次试管。”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没动。

“前两次没成。第二次成了两个月,掉了。”

“这个是第三次。”

陆时安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

“所以更要现在做。”

同意书签完,是十一点五十。

曾雅琴在办公室里给新生儿科打了个电话,通知有一个二十四周的可能早产,让他们备台。

放下电话,她又补了一句医嘱:地塞米松,肌注。

“干什么用的?”周宁问。

“促胎肺。”曾雅琴说,“不是说一定要生。是万一。”

下午一点整,十二号手术间。

老杜今天不是他的调休——他是跟麻醉科换的班,一早上就在科里等着。

“左侧倾斜三十度。”他指挥着护士,在徐蔚右边的臀下塞进一个楔形垫子,“子宫压着下腔静脉,仰着躺血压掉得厉害。”

“氧合我给她抬上去。二氧化碳我压在三十到三十二,不能过度通气——通气过头,子宫的血管会收缩。”

“血压我一分钟报一次。”

曾雅琴穿着手术衣站在台子左侧,胎心监护的探头绑在徐蔚肚子的左上方,屏幕支在她面前。

“胎心一百四十二。”她报了一声。

“一百四十二。”许朵朵在记录板上写下来。

老孙站在主刀位,陆时安站在他右手边。

“切口定在哪儿?”老孙问。

陆时安没有摸麦氏点。

他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肚脐右上方两横指,那个她昨天早上开始指着的地方,那个mRI上阑尾真正躺着的位置。

“这儿。”

“书上不是这么画的。”

“书上画的是不怀孕的人。”

老孙“嗯”了一声。

“今天这台,听你的位置。”

刀片落下去。

斜切口,五公分。

【击杀进度:0%】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手术进行到一半,盲肠刚刚被牵出来,那条又粗又红的阑尾露出一截。

台子左边,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曾雅琴盯着屏幕,声音一下子沉了。

“胎心。”

“一百四十二……一百二……”

“一百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