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手被门夹了的小孩,五岁,右手中指的指尖被防盗门夹扁了,指甲掀开了一半。他妈抱着他,哭得比孩子还凶。陆时安刚给指甲复位、缝好甲床,孩子哭累了,趴在他妈肩膀上抽抽搭搭。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他听完那一句,把病历往方子豪手里一塞:“这个你收尾,指甲盖上,包好,三天换药。”
“陆哥你去哪儿?”
他已经扭头往楼下跑了。
急诊二楼。玻璃门推开,EIcU里灯火通明,六张床,住了五张,五台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号床在正中间,床边围着两个护士,盛以宁站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记录单。
她看见他进来,把记录单递过去,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
膀胱压:早上六点,14;十点,16;下午两点,19;四点,20;六点,21;八点,22;十点,23。
尿量:从下午开始往下掉,一个钟头三十毫升,二十毫升,十五毫升。最近两个钟头,加起来不到二十毫升。
气道峰压:早上二十八,现在三十九。
他放下记录单,走到床边。
郝建国躺在床上,插着管,上着呼吸机,镇静着。肚子鼓得老高,比两天前刚下台的时候大了一圈,腹壁绷得紧紧的,皮肤发亮,正中间那道切口的缝线被撑得一根一根地往外勒。
他把手放上去。
硬。像按在一面鼓上。
“再测一遍膀胱压。”
蒋小雨把尿管夹闭,往膀胱里注了二十五毫升生理盐水,接上测压管,零点对准腋中线,等了一会儿,看着监护仪上跳出来的读数。
“二十四。”
又涨了一个。
陆时安看着监护。血压九十八,心率一百二十六,中心静脉压十八。肚子里压力一高,往上顶膈肌,肺张不开,呼吸机的压力就得往上加;往下压,肾的血流就少了,尿就没了;压住下腔静脉,回心的血就少了,血压就往下走。
一个器官接一个器官地,在往下塌。像一排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已经倒了,后面的正在一块一块往下压。
“腹腔间隔室综合征。”他说。
盛以宁点了一下头。她早就知道了。这几个钟头,她把超声探头按在他肚子上看了三回,肾脏的血流一回比一回少,下腔静脉压得扁扁的。
“腹腔里是什么?”他问,“出血吗?”
“不是。”她把超声屏幕转过来,“腹腔里积液不多,肝周那几块纱布周围没有新鲜血肿。是肠子。”
屏幕上,一段一段的小肠,肿得跟香肠似的,肠壁增厚,肠腔里全是液体。
二十二个单位的血,加上前前后后七八千毫升的液体,都输进了这个人的身体里。血管里存不住,往外渗,渗到肠子里,渗到肠壁里,肠子一节一节地肿起来,把肚子撑满。
“只能开。”陆时安说,“开腹减压。”
“回手术室?”护士问。
陆时安看了一眼监护,又看了一眼从EIcU到手术室的路线:出门,电梯,下一层,走廊,过两道门。
这个人现在血压九十八,靠升压药顶着;呼吸机的压力已经加到快顶了。挪床、过床、推进电梯、下楼、再过床——任何一次颠簸,任何一次呼吸机断开,都有可能让那根顶在头上的弦断掉。
“不回。”他说,“就在这儿开。”
两个护士都愣住了。
盛以宁没愣。她已经转过身,冲护士站喊:“小雨,拉帘子,把三床旁边的东西都挪开。手术包、负压敷料、两根吸引器。打电话给手术室,要一个器械护士过来。”
“好!”
“打电话给杜老师。”
EIcU门口,郝建国的老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这两天她一直守在这儿,夜里就靠着墙睡。陆时安出去跟她说。
“他肚子里的压力太高了,肠子肿得厉害,把肺、肾、心脏都压住了。得把肚子重新打开,把压力放掉。”
“又……又要开?”她站起来,腿在抖,“前天不是刚开过?”
“前天开是为了止血。今天开,是为了减压。”陆时安说,“不开,他的肾、肺会一个一个坏掉。开了,肚子可能好几天都合不上,要盖着一层膜,过几天再关。”
“肚子……开着?”
“开着。有东西盖着,不会怎么样。”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签完了,抬起头问了一句:“医生,他疼不疼?”
“他现在睡着,打着药,不疼。”
她点点头,又坐回了那把塑料椅子上。
【???|Lv.41精英|倒计时 01:30:00】
【鉴定度100%:腹腔间隔室综合征】
一个半钟头。不是开刀的时间,是这个人还能撑的时间。
陆时安看着那个倒计时,脑子里过的是:床旁开腹,在EIcU,以前他没做过。他在书上看过,在省赛的模拟题里见过,在邢怀远的课上听过一句:腹腔间隔室综合征,决定开的那一刻,比开的那一刀重要。
他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接起来,声音里还有睡意,背景里何梅在问“谁啊这么晚”:“什么事?”
“EIcU一个腹腔间隔室综合征,床旁减压。”
老孙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我过来。你先准备,别等我。”
方子豪也从楼上跑下来了,一边跑一边戴口罩:“陆哥,楼上我交给轮转的了!那个小孩的指甲我盖好了,他妈说谢谢你!”
帘子拉起来了,把三号床围成一个小房间。床旁那台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都往床头挪,空出床两边的位置。器械护士推着一辆器械车赶过来,车上放着一个剖腹包,一套负压敷料。
消毒,铺巾。
EIcU的灯不够亮,他戴上了那个头灯。
盛以宁站在床头,超声探头搁在手边,平板挂在输液架上:“下腔静脉,我一直看着。”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帘子外面,其他四张床的病人还在睡,护士们放轻了脚步,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只差麻醉。郝建国本来就插着管、上着镇静,可是开腹要加深麻醉、加肌松,血压本来就靠升压药顶着,一加药,随时可能掉下去。这个,得老杜来。
二十分钟以后,EIcU的门被推开了。
老杜站在门口,羽绒服都没穿——九月了,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睡裤,脚上又是那双一灰一蓝的棉拖鞋。
他看了一眼帘子里的阵仗,看了一眼监护上的数字,叹了口气。
“又是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