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在微型发射器上熄灭。
葵涌码头四号泊位。
原本只能靠集装箱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明。
“咔哒。咔哒。”
配电箱里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跳闸声。
安装在三十米高龙门吊上的十二盏两千瓦探照灯。瞬间通电。
惨白的卤素灯光像十二道粗大的利剑。直接劈开雨夜的黑暗。
把四号泊位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死死钉在那个红色的集装箱前。
水坑里的积水反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瘦高个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强光。雨衣在强光下泛着惨白的塑料反光。
“中计了!条子!”
他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嚎叫。
一把掀开雨衣下摆,手飞快地摸向后腰。拔出一把黑星手枪。
旁边的五个马仔也反应过来。
纷纷从裤腰里抽出枪。拉枪栓的“咔咔”声,在密集的雨声中微弱却清晰。
“往三号门撤!”瘦高个端着枪,朝着灯光最暗的方向盲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空集装箱的铁皮上。擦出一溜火星。
六个人像丧家犬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狂奔。
三号门。是平时运货卡车进出的主通道。
瘦高个跑在最前面。肺管子像吸进了冰碴子,疼得发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开眼。
脚步猛地顿住。
皮鞋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滑出半米。差点摔倒。
通道没了。
三台黄色的卡特彼勒重型挖掘机。呈“品”字形死死堵在三号门正中间。
巨大的挖斗直接砸在水泥地上。挖出三个深坑。
履带和推土铲严丝合缝地卡在集装箱缝隙里。
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
挖掘机驾驶室里黑灯瞎火。没人。
这是阿泰半小时前亲自停在这里的死局。
“操!”
瘦高个绝望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举起黑星。冲着挖掘机的防弹玻璃连开三枪。
子弹在厚重的玻璃上砸出三个白色的蜘蛛网裂纹。连个眼都没打穿。
身后。警笛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呜儿——”
三十辆黑色面包车从一号门和二号门狂飙突进。
刺眼的远光灯直接照在瘦高个等人的后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Nb!放下武器!”
扩音器里的吼声盖过了雨声。
车门哗啦拉开。
上百名穿着黑色防弹战术背心的缉毒局特警。踩着战术靴跃下车。
雷明登散弹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几只无路可逃的耗子。
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们的脸上、胸口上。
瘦高个握枪的手剧烈发抖。
枪管晃得像在打摆子。
面对一百多把长枪短炮。反抗就是变筛子。
他绝望地闭上眼。五指一松。
黑星手枪掉在水坑里。溅起一朵泥水花。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
剩下的五个马仔见状。纷纷扔掉手里的枪。跟着跪下。
“上!”黄炳耀站在车头。大吼一声。
十几个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膝盖重重顶在马仔的后背上。直接把他们按在泥水里。
冰冷的手铐“咔哒”锁死。
黄炳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大步走到那个红色的集装箱前。
探照灯的强光照着箱子内部。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多个印着“泰国产大米”的麻袋。
刚才被瘦高个划破的那个麻袋。
露出里面用黄色防水胶带缠紧的砖块。白色的粉末散落在一旁。
黄炳耀走过去。
掏出随身的军刀。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化学酸味冲进鼻腔。
纯度极高的高档货。
他看着这满满一集装箱的麻袋。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粗略估计。至少半吨。
这是港岛缉毒局成立以来,缴获的最大一笔现货。
足够买下半个中环的写字楼。
“长官。”一个警司跑过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全按住了。没放一枪。”
警司看着集装箱里的货。声音都在发颤。“发财了长官!这要是全缴回局里。咱们处长得乐疯!”
黄炳耀没接话。
他收起军刀。转身。
看着周围被探照灯照得通明的码头。看着那三台堵死退路的黄色挖掘机。
这不是警方布置的。
这是全兴重工的手笔。
一场魔幻到极点的警匪合作。
曾经港岛最大的黑帮全兴社。那个让他查了几年连个账本都摸不到的犯罪团伙。
现在穿着西装。利用自己完美的物流网络和无孔不入的情报系统。
帮警察堵住了门。打掉了一个特大跨国贩毒集团。
黄炳耀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浸湿的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苦涩混着雨水,在口腔里散开。
一旁。黄志诚穿着黑风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现场。
他看着被特警押上警车的瘦高个。
又看着那满满一箱的毒品。
黄志诚走过来。停在黄炳耀身边。
“这案子。结得太容易了。”黄志诚声音干巴巴的。
他看着那三台全兴重工的挖掘机。
“贺云洲在拿我们当免费的打手。他在借警队的手,除掉韩琛。”
黄炳耀吐出一口青烟。
“那又怎么样?”
他指着那一箱白粉。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
“半吨的粉。如果流进市面。能毁掉多少家庭?”
“贺云洲是个商人。不管他洗没洗白。只要他肯帮警队清扫这帮毒瘤。我就认他这个热心市民。”
黄志诚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黄炳耀说得对。
但在他心里。全兴永远是个黑帮。
这就像看着一只恶狼,穿上了警服在街上巡逻。
荒谬。且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天。上午九点。
雨停了。天空瓦蓝,阳光刺眼。
新界北工业区。全兴重工总部大楼。
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反着耀眼的白光。
一楼大堂。
阿泰穿着紧绷的高级西装。正指挥几个保洁清理大理石地砖上的水渍。
他右手上的白纱布换了新的。还渗着一点红。
“拖干净点!下午有几个日本客户来签合同!”
阿泰拿着文件夹扇风。
门外。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连成了一片。
阿泰手一顿。脸色微变。
他快步走到大堂门口。往外看。
六辆黑白相间的警用轿车。没有拉警灯,但排着整齐的车队。
缓缓驶入全兴重工的大门。
稳稳停在总部门口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
不是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没有拿枪的冲锋队员。
第一辆车里,走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警礼服的中年男人。
肩膀上扛着一朵紫荆花和一颗星星。
港岛警务处副处长。
整个港岛警界的一把手之一。
后面几辆车里。跟着下来四个高级警司。
同样是一身笔挺的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黄炳耀和黄志诚也在其中。
黄志诚走在最后。脸色铁青。比锅底还黑。
副处长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
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全兴大厦。
他没看门口呆若木鸡的保安。
带着四个高级警司。
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上台阶。
走进了全兴重工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