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川实前脚刚走,徐子游原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下一位访客后脚就到了。
cES就是这样,几千家公司挤在一个屋檐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会展中心。
荒川实亲自登门酒店的消息,显然已经不胫而走。
在那些嗅觉灵敏的巨头眼里,任天堂的北美总裁肯屈尊跑这一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份需要立刻跟进的情报。
这一次找上门的,是日本另一大行业巨头,NEc家用电子美国公司的代表,市川正雄。
市川正雄的做派,和荒川实简直是两个极端。
荒川实两手空空,妄图嘴遁科创加盟,市川正雄呢,带来了一整箱硬件,和一沓厚得像电话黄页的文件,谁更有诚意一目了然。
徐子游将人请进套房落座,市川正雄随即打开箱子,将内里的物件一一规整摆放在茶几上。
一台崭新的pc-E主机,以及体积比主机还大的扩展设备cd-Rom2,还有两张光盘,一份英文说明书。
这套东西徐子游不陌生。早前大场次长就曾通过日本渠道,特意购入过一套寄到香港。
摆放完所有物件,市川正雄直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态度谦和有礼:“徐先生,感谢您愿意拨冗与我面谈。”
简单寒暄过后,他侧身坐回沙发,语气坦诚,开门见山:“实不相瞒,pc-E凭借独特的硬件架构,虽然目前在日本本土市场势头正盛。”
市川正雄没有急着介绍自家产品优势,反而极其坦诚地率先剖析起了自家的劣势:“但在北美,任天堂占着九成的市场,世嘉今年也会倾尽全力推16位美版主机,而我们夏天登陆北美,前路必然是两面受敌。”
说到这里,市川正雄苦笑了一声,“论市场根基,我们不如任天堂根深蒂固;论新机声势,我们不如世嘉造势凶猛;论游戏生态,我们更是初来乍到、短板尽显。”
那确实,在徐子游看来,pc-E那套把8位cpU加16位图形处理器的组合拳,在北美媒体和玩家面前或许能糊弄一时,但真正跑起复杂游戏来,cpU瓶颈迟早会暴露。
紧接着,市川正雄的眼神骤然一变:“这些,我们都认。然而,NEc从来就不是一家单纯靠卖游戏软件吃饭的公司!NEc是全球营业额第一的半导体制造商。pc-E里的每一颗芯片,都是我们自主设计,自己流片,自己的工厂出货。”
突然他身体前倾,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我们有纵横全球的渠道、完备的研发体系,以及.....足够的耐心。”
市川正雄稍作停顿,目光愈发深邃,“有些游戏公司起家的,甚至输不起一代主机。一旦某一代产品失败,公司可能就跟着一起倒。所以传统游戏公司做平台,太在意一时的成败得失。”
这话,倒确实是实话。
雅达利输掉一代主机,赔进去的是整个王朝。
科尔科押错一台机器,连玩具帝国一起陪了葬。
游戏公司做平台,每一代都是生死局,赢了开香槟,输了上讣告。所以它们永远患得患失,不敢真正放开手脚。
市川正雄霸气的说道,“而NEc,不在乎这些,因为我们输得起三代。”
输得起三代,这话能把世嘉噎死。
三代主机的生命周期,折算成真金白银是十数亿美元甚至数以百亿计的庞大盘子。在这个时代,放眼全球,没有几家公司敢夸下这种海口。
只有像NEc这种以半导体、重工业和通信设备为主业、年营收以百亿美元计的巨无霸企业,才拥有如此恐怖的战略容错率。
他们有资格把风险极高的游戏主机业务,仅仅当成一条可以长期孵化、允许投入巨资反复试错的长线战略业务线,而不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的生死豪赌。
“光盘,就是我们押注的未来,它一定会成为我们后来居上的法宝。”市川正雄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光盘,竖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
“徐先生,这片薄薄的塑料,容量足足有540m。”
“这是什么概念?”他自问自答,“是卡带容量的上百倍,而它的压制成本,却只要十分之一。更别说卡带游戏想多装一个关卡,芯片成本就实实在在地跳一级,那简直是无底洞。严重制约了游戏的快速发展。”
“说到底,游戏软件的本质,是信息。而信息的载体之争,决定了下个世代主机战争的胜负。”
市川正雄把光盘轻轻放回盒中,“未来十年,游戏的载体,一定会从硅片变成塑料。因为信息复制的边际成本,永远朝着零的方向走。”
他坦然道,“初代cd-Rom2的短板,NEc比任何用户都清楚。东京的实验室里,下一代方案已经在做了,更快的读取,更大的缓存。具体参数我今天无权透露,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破例提前向徐先生交底:光盘这条线,NEc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们会一代一代坚定地做下去。”
“光盘的慢,是暂时的;快,是必然的。”市川正雄突然直视着徐子游,语气笃定,“时代的更替,浩浩汤汤,从来不会因为某些守旧巨头留恋卡带的巨额暴利,就停下来等它。”
徐子游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不得不赞一句,好超前的眼光。
这个日本人的商业直觉和大方向判断,完全正确。
历史的最终答案已经写好了,光盘确实埋葬了卡带,而在更遥远的未来,数字下载与云游戏又几乎将光盘送进了历史的博物馆,载体永远朝着边际成本为零的方向演进,一分一毫都不会偏差。
只可惜:NEc确实看到了正确的未来,只是这未来,早到了整整五年。
看清未来的人,未必能笑到最后。大潮未至时,先驱往往会变成先烈。
而最终用光盘掀翻卡带王朝的那家电子巨头,此刻还在安安静静地替任天堂研发下一代主机的声卡芯片。
他们正学着司马老贼,装自己是最忠诚的臣子。背地里却在磨刀霍霍,等待着獠牙出鞘的那一天。
估摸着徐子游信息消化地差不多了,市川正雄收敛了方才的激昂,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想任天堂的朋友,一定跟你提过他们那套所谓的大家庭式第三方管理体系吧?”
市川正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讥讽:“我无意在背后置评谁好谁坏,但是我们NEc的软件授权体系里,没有任何形形色色的捆绑与盘剥。伙伴是请来的,不是圈养起来的。”
说着,他将那沓厚厚、用英文打印的合作文件轻轻向前一推,滑到了徐子游的面前。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框架。从旧硬件移植、独立原创、联合开发到北美本土发行,几种主流的合作模式都在里面。条款虽然目前只是草拟的,但我可以向徐先生保证,里面的每一点,都可以谈。”
徐子游随手拿过那份文件,大略翻了翻。不得不承认,NEc给第三方开发者的条件,确实丰厚到了极点。
极低的授权费、全方位的硬件开发设备支持、卡带生产的优惠补贴,甚至在他们主推的cd-Rom项目上,NEc都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提供前期开发补贴。
平心而论,这是他这两天收到的几份邀约里,最有诚意的一份了。
任天堂给的是蜜糖加锁链,雅达利给的是画饼加挑拨,微软给的是各取所需的联姻,只有NEc,直接把未来十年的行业趋势摊给你看,根本没把科创当外人,一点不藏着掖着。
“市川先生。”徐子游合上文件,“框架我收下了,回去之后,我会安排专人进行认真研究。”
“我们不急。”市川正雄顺势站起身来,向徐子游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摆得极低,“NEc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们等得起。随时欢迎科创的加入,共同开启这个新时代。”
他转过身,临走前看着桌上那台白色主机,微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卡带的容量,终究是有尽头的。徐先生是聪明人,自然能明白若干年之后,整个行业的游戏究竟会装在什么载体上售卖。而我们的光驱,已经是摆在眼前的现成工业品了。”
只是,市川正雄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就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中国掌舵人,在今天上午刚刚豪掷两百万美元,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悄买下了一台代表着未来另一个方向的掌机。
将市川正雄送到门口时,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套硬件,客气了一句:“这套设备就留给徐先生了,权当是NEc的一点心意。英文说明书若有晦涩难懂的地方,日文原版和底层开发文档,我们随时可以派人补送。”
NEc的代表市川正雄走后,窗外的拉斯维加斯已经华灯初上。
随着套房大门重新合上,小b凑到茶几边,盯着那台其貌不扬的白色小主机,又看看比主机还大一圈的cd-Rom2,挠了挠头:“徐总,这一箱子,托运回去?”
“嗯,打包好,直接运到台北支援室吧。”徐子游吩咐道,“让星火计划的开发者们,也见见世面,了解了解未来的潮流。”
小b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找箱子打包。
微软、任天堂、NEc。
仅仅一天之内,全球游戏与电子产业的三大巨头便接连登门。班克斯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小心日本同行”的谜语,至此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整个cES展会期间,能够享受这种顶级规格待遇的独立初创公司,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但徐子游压根没有那种身为大明星受宠若惊的烦恼,对每一份递过来的邀约,他都照接不误。
但也仅止于此。
晚上九点,徐子游的私人直线电话又响起,这次不是酒店里又有人找,而是远在香港的苏清妍。
算算时差,香港那边大概是次日中午了。
“美国那边的高端律所已经全面接洽好了,是一家专做顶尖知识产权的精品所,由资深合伙人亲自挂帅。专利初筛的结果也已经出来了:handy的核心专利权属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历史质押,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共有权人,收购障碍为零。”
电话那头的苏清妍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美国子公司的注册文件,法务团队昨天连夜赶出来了,最终选定在特拉华州落地,公司名字暂定为‘科创北美’。后续的所有资产交接、员工雇佣合同以及源代码的签字接收,全部走这个全新的主体。”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了就回来。”
挂断电话,徐子游看了眼办公桌上摞着的那几份文件,吩咐小b道,“明天的cES展会行程全部取消。你去订最近一班去加州的机票,我们去一趟Epyx公司,亲自去看看我们的那件‘新宝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