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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督师府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烛火摇曳。

赵峥坐在床沿,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妹妹赵灵儿脸颊上的灰尘。

连日的奔波与惊吓,让这个原本活泼的小姑娘消瘦了一圈,此刻她安静地靠在哥哥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跳动的火焰,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没哭,也没闹。

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夜起,她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是那份沉默,让赵峥的心如针扎般疼痛。

“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赵灵儿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赵峥动作轻柔,声音却异常坚定,“哥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一旁的魏延,正襟危坐,看着这兄妹情深的一幕,眼神复杂。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少年,与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谈笑风生,一枷爆头的杀神联系在一起。

“赵赞理,”魏延压低了声音,不想惊扰到孩子,却又不得不说正事,“关于那石敬瑭,我北镇抚司中有些许记载。此獠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包括那张彦泽,杜重威也只是他手下悍将。”

赵峥擦拭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魏延脸色凝重,“辽东这片地界,龙蛇混杂。除了目前来看除了我大明外,还有异常崛起石皇的势力,建奴女真。以及很久没有消息的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部。目前这广宁城四面环伺,若无朝廷支援恐怕会步沈阳后尘。”

【后晋,建奴……这帮阴间的玩意儿,还挺会抱团取暖。】

赵峥心中冷哼,脸上却不动声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是皇帝还是大汗,敢伸爪子,一并砸碎就是。”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魏延苦笑一声,到底是少年意气,正想再说些什么。

“当!当!当!——”

突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钟声划破夜空,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那是广宁城的最高警讯——警敌钟!

有敌袭!

魏延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赵峥的反应更快,他将赵灵儿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柔声道:“灵儿不怕,在这里等哥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子,那一瞬间,所有的温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冷冽。

他提起墙角的盘龙连枷,与魏延对视一眼,两人一言不发,化作两道疾风冲出房门。

……

广宁南城墙。

当孙承宗带着一众将领赶到时,刺耳的钟声已经停歇。

城下,并非预想中黑压压的女真大军,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城楼之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数十名守城卫兵并未各就各位,反而围成一圈,对着中央指指点点,神色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孙承宗厉声喝道,拨开人群。

人群中央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人,正跪坐在地上。他身上的官服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文官的样式。他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野狗,正抓着一名卫兵递给他的干饼,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却依旧拼命往嘴里塞。

察觉到督师的到来,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血痕与尘土的年轻脸庞,双目赤红,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羞愧,以及一丝……不屈的狠厉。

他看到孙承宗身上的麒麟补子,认出了身份,连忙扔掉手中的饼,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而绝望:

“罪官……锦州通判袁崇焕,叩见督师!”

“下官……有死罪!”

袁崇焕?!

孙承宗和身后的将领们皆是一愣。

这个名字,他们有所耳闻,是这两年刚外放的京官,以敢言着称。

“你是袁崇焕?”孙承宗眉头紧锁,“锦州粮队何在?!”

袁崇焕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以头抢地,发出困兽般的悲鸣:“回督师……三日前,粮队行至沙岭,遭遇建奴精锐伏击!三千押运官兵,全军覆没……粮草……粮草尽被焚毁!”

“下官无能,拼死杀出重围,单骑奔波数百里,前来报信……下官,罪该万死!”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粮草,没了!

广宁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孙承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幸得身旁亲卫及时扶住。

他死死地盯着袁崇焕,大脑飞速运转。

伏击?沙岭地势平坦,如何伏击?为何三千明军,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只剩他一个文官?

太多疑点了。

尤其是在经历了督师府的“汤羹”事件后,孙承宗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最高。

眼前这个袁崇焕,是人是鬼?

他带来的,究竟是情报,还是……新的“污染源”?

“将他拿下,严加看管!”孙承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冰冷地下令。

“督师!”袁崇焕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满布,“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建奴的先锋,是白甲兵!他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已经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孙承宗看着状若疯狂的袁崇焕,一时拿不定主意。

杀,可能会错杀忠良,寒了人心。

信,万一他是诡异伪装,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两道身影正快步走上城楼。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是锦衣卫千户魏延。

而另一人,浑身浴血的煞气还未散尽,手中提着那杆标志性的盘龙连枷,一步步走来,所过之处,连喧嚣的兵士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让开道路。

是赵峥。

孙承宗心中一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常规的手段无法判断,那就让专业的人来。

“赵赞理,”孙承宗沉声开口,“你来看看。”

赵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袁崇焕面前。

【袁崇焕……历史上被崇祯千刀万剐的那个蓟辽督师。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有浓重的血气、煞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赵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袁崇焕身上。

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的袁崇焕,也在此刻抬起头,看到了赵峥。

他看到了赵峥比他还年轻的面孔,看到了赵峥身上那比他更浓重的血腥味,更看到了那杆造型奇古、盘绕着金色龙纹的铁连枷。

不知为何,当赵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袁崇焕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从灵魂深处泛起一股战栗。

赵峥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无视了袁崇焕满身的血污,轻轻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你……”袁崇焕浑身一颤,想要挣扎,却发现一股温热而霸道的气息,顺着赵峥的掌心,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嗡——!

赵峥手中的盘龙连枷,柄上的三片龙鳞浮雕,陡然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金光。

赵峥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转向面色凝重的孙承宗。

满城墙的将士,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审判。

赵峥的嘴唇,动了动。

“督师,”他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不是内应。”

听到这话,孙承宗和袁崇焕本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赵峥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但他从锦州带来的,”赵峥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城外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说道:

“不止是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