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左肋下的痛感又明显了些,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刘琮那边。”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学生已经按世子的吩咐,把刘琮通敌的证据‘漏’给慕容桀了。”
他继续道:“昨天傍晚,萨珊在客栈里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是刘琮和烈阳镇使者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那块玉佩的图样。”
“他什么反应?”
“萨珊看完信,在房里待了一刻钟,然后出来让慕容桀的亲卫加强戒备。”
陆青书说,“今天一早,他们的人去了监军院附近转悠,应该是去踩点了。”
秦破军咧嘴笑了:“那阉狗要完。”
“别高兴太早。”萧烬摇头,“萨珊不是莽夫,他就算要动手,也会选最稳妥的方式。我们要做的,是给他创造机会。”
他看向陆青书:“杨继盛到哪儿了?”
“还在保定府养伤。”陆青书说,“锦衣卫加派了人手护卫,行程耽搁了,估计得正月初十才能到寒渊。”
“初十……”萧烬算了算时间,“圣旨初五到,慕容桀初六应该会走。中间有五天时间,够萨珊布局了。”
书房里一时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茶已经凉了,但没人动。
秦破军忽然开口:“世子,您入京之后……万一朝廷不放您回来呢?”
这话问得很直,直得陆青书和苏墨都抬眼看他。
萧烬却笑了:“他们不会不放。”
“为什么?”
“因为寒渊还需要我。”萧烬说,“北境七大藩镇,烈阳刚被咱们打垮,草原虎视眈眈,云梦、雾隐、剑阁各怀心思。”
“朝廷要平衡北境,就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只能是我。”
他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舞。
“所以他们会让我回来,至少在北方安定之前,会让我回来。”
萧烬轻声说,“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天早点到来。”
秦破军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反正我听世子的。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萧烬拍了拍他肩膀:“你守住寒渊,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重新坐正,神色严肃起来:“说第二件事:我走之后,寒渊的军政安排。”
三人立刻坐直。
“政务,青书总领。”萧烬看向陆青书,“幕府刚建,人手不足,你可以从寒渊本地士子里挑,也可以从军中退下来的老文书里选。但有一条,人品要正,能力可以练,心歪了不行。”
陆青书点头:“学生明白。已经拟了一份名单,共十七人,请世子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名单递过去。
萧烬扫了一眼,上面有名字、籍贯、特长,还有陆青书写的评语。很详细,也很客观。
“可以。”萧烬把名单还给他,“这些人你先用着,有不合适的再换。”
“另外,户房刘裕那边,你多走动。他是老人,熟悉寒渊的钱粮田亩,有他帮你,能省不少事。”
“是。”
“军务,破军主事。”萧烬转向秦破军,“但军务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走之后,军务分三块:新军训练你管,城防守备交给陈到,潜龙谷的铁骑……让韩叔去盯着。”
秦破军一愣:“韩叔?他不是在云梦镇吗?”
“已经回来了。”萧烬说,“今早到的,带了云梦镇的回信和一批物资。”
“他在寒渊三十年,熟悉地形,也熟悉那些老将。有他在,潜龙谷不会乱。”
秦破军松了口气:“那敢情好。有韩叔在,我就踏实了。”
“商务,表兄统筹。”萧烬最后看向苏墨,“商会和钱庄的事,你全权处理。”
“但每季度要把账目报给青书一份,让他心里有数。”他继续道,
“另外……和云梦镇的商路要尽快打通,咱们的货要南下,江南的货也要北上。”
苏墨拇指转动扳指:“墨明白。已经和云梦镇谈妥,第一批货初六出发。另外,通宝号在云梦镇的分号也在筹备,正月十五就能开张。”
“好。”萧烬点头,“还有一件事,萧燃。”
三人都看过来。
“那孩子有机关术的天赋,但性子太软。”萧烬说,“我走之后,你们多照应点。”
“他要是研究出什么新东西,该给钱给钱,该给人给人。”
他强调:“但有一条,火器相关的研究,必须报备,不能私自搞。”
陆青书记下:“学生会盯着。”
交代完这些,萧烬才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寒渊地理志》,是他父亲萧凛年轻时编纂的。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寒渊的山川河流、关隘要道。
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那是父亲的笔迹。
萧烬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停在“葫芦口”三个字上。
八天前,他在那里斩了哈赤,赢了第一场大战。
现在,他要面对的战场换成了朝堂、江湖、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寒渊的雪,比如将士的血,比如他心里的那把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凌雪已经送完二小姐回来了。
萧烬合上册子,放回书架,转身看向门口。
凌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大氅:“世子,该换衣服了。”
萧烬接过,大氅很厚,里子是上好的貂绒,外头是玄色锦缎,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这是苏墨特意让人赶制的,说是入京要穿得体面些。
他穿上大氅,系好带子,又佩上那把“镇岳”刀。
凌雪站在一旁看着,等他整理妥当,才开口:“慕容桀的马车,已到城北十里亭。”
“来得真快。”萧烬笑了笑,“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雪又下大了。
仆役们还在扫雪,但刚扫出一条路,新的雪就又盖上了。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萧烬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左肋下的痛感被压下去一点。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很稳,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凌雪跟在他身后三步,玄衣白裘,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镇守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外街道已经清过雪,露出青石板路面。
两排士兵站在路旁,穿着整齐的皮甲,手持长枪,神色肃穆。
萧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府内。
书房窗户还开着,能看见里面炭盆的余烬。
偏厅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秦破军的大嗓门在嚷嚷什么。
后院里,萧燃应该还在画他的机关图。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他转回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一辆朱红漆饰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前车后各有十五骑护卫,人人着赤红皮甲,胯下战马高大神骏。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脸。
慕容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车里。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隔着漫天飘舞的雪。
萧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扬声:“慕容少主远道而来,萧某有失远迎——”
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很清晰。
马车里,慕容桀也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放下帘子,对车里另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说:
“先生,你看他像不像一条……披了人皮的狼?”
萨珊抚摸着水晶球,球面雾气翻腾,映出无数破碎的光影。
他缓缓开口,声音缥缈:
“不是狼。”
“是龙。”
“一条……还没长成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