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回电的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冯·霍尔施泰因男爵在里斯本收到密电后没有照惯例等待次日呈递,而是直接让使馆参赞备了马车,当晚就赶到王宫求见。卡洛斯在书房里接见了他。霍尔施泰因把电报译本摊在桌上,电文用的是德语,左上角盖着威廉街的红色火漆,落款是帝国海军部。
“柏林已经同意派遣分舰队。”霍尔施泰因说,单片眼镜夹在指尖,“德意志帝国海军将以‘例行远洋训练巡航’的名义,派遣一支由三艘巡洋舰组成的分舰队前往南大西洋。巡航路线将恰好与贵国远征舰队的航线在累西腓外海形成交集。”
“恰好?”
“恰好。帝国海军部的措辞就是‘恰好’。”霍尔施泰因把单片眼镜夹回鼻梁上,“这个措辞是专门为英国外交部准备的。如果索尔兹伯里的美洲司质问德国海军为什么出现在南大西洋,柏林方面的回答是——‘我们只是在训练,碰巧遇到了葡萄牙人。’”
卡洛斯把电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帝国海军部将此次行动代号为“信天翁巡航”,三艘巡洋舰分别是“莱比锡”号、“索菲”号和“卡罗拉”号。“莱比锡”号是一艘三千八百吨的蒸汽机巡洋舰,装备十门一百零五毫米后膛炮,航速十四节。“索菲”号和“卡罗拉”号吨位稍小,各两千四百吨,各装备八门同口径后膛炮,航速约十三节。“莱比锡”号和“索菲”号曾随德国巡洋舰分舰队在东非沿岸参与过反奴隶贸易的巡逻任务。这支分舰队的总吨位加起来不到九千吨,在皇家海军面前不值一提,但它们在巴西海域挂德国旗出现,本身就足以构成一个外交变量。
“巡航的具体时间表。”卡洛斯放下电文。
“帝国海军部建议的时间节点是——分舰队将在明年一月的第一周从威廉港出发,沿西非海岸南下,途经德属西南非洲的吕德里茨湾进行补给,然后横渡大西洋,在一月二十日前后抵达巴西东北部海域。届时贵国远征舰队如果已经控制累西腓港,德国分舰队将以‘礼节性访问’的名义在累西腓停靠三天,补充淡水和食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分舰队继续南下,以‘反奴隶贸易例行巡逻’的名义在里约热内卢外海的国际水域巡航大约三周,之后同样以例行训练为由经佛得角群岛返回威廉港。全程不进入巴西领海,不参与任何交战行动,不做任何可以被解释为干涉巴西内政的行为。”
卡洛斯注意到这句话的措辞——这确实不构成任何军事同盟的法定条件,但它给葡萄牙提供的不是火力,而是时间。
德国舰队的出现会迫使英国海军在评估南大西洋局势时,把德国海军的部署位置也纳入同期监视清单。换句话说,索尔兹伯里如果想临时取消南大西洋分舰队的不干涉,伦敦的海军部必须额外调拨一支小型分舰队去盯着德国人。
“莱比锡”号参加过东非巡逻的经验意味着它在南大西洋航行不是新手,这会让英国海军在调度时格外谨慎——“莱比锡”号上的舰长知道如何在远洋维持编队巡航,他知道怎么在远洋维持编队巡航。英国海军情报部会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评估这支分舰队的意图时多留几分余地。
“关于亚速尔群岛加煤站。”卡洛斯说,“葡萄牙方面同意德国海军在远征期间以商业价格使用亚速尔的加煤设施。但不设永久驻泊权,不派驻岸上武装卫队。加煤费用按加的夫煤价加上运输成本计算,不加利润。”
“柏林接受这个条件。”霍尔施泰因说,“另外,关于非洲边界协商——陛下上次提到的‘友好协商’,帝国政府希望能有一个更具体的时间表。”
“远征结束以后,葡萄牙愿意在一年内就安哥拉南部与德属西南非洲之间未划定的边界进行双边协商。协商的结果不影响葡萄牙对该地区的实际控制,但可以照顾德国在该地区的商业利益——比如矿产勘探权和铁路建设优先权。”
霍尔施泰因微微点头,这个承诺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让柏林在外交上宣称“葡萄牙已同意就非洲边界问题与德国进行建设性对话”。对威廉二世而言,这一个承诺在王座面前的信函桌上比舰队在南大西洋的航迹更好用。他站起来,正准备去取公文包,突然停住脚步。
“陛下,还有一件事——帝国海军部希望这次巡航能够保持保密状态,直到分舰队离开威廉港以后。英国方面如果提前知道德国舰队出动,可能会在最后一刻通过外交渠道施加压力,要求柏林取消派遣。但如果分舰队已经出港了,索尔兹伯里就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我从不在文件上虚报出港日期。”卡洛斯说,“但这次远征的出发日期可以恰好排在你们的分舰队离开威廉港之后三天。”
霍尔施泰因收起单片眼镜,微微颔首。“那么,陛下,贵国远征舰队和德国海军将在南大西洋上‘恰好相遇’。”
第二天上午,科蒂尼奥被叫进了书房。卡洛斯把德国分舰队的兵力清单和巡航时间表放在桌上。
“德国三艘巡洋舰将在远征舰队抵达累西腓之后与之会合,德方巡航路线自威廉港以南经西非海岸抵达。远征舰队在累西腓完成第一阶段登陆并控制港口以后,我们的煤舱消耗量会比预期高。德国人停靠累西腓的礼节性访问可以提供一个新的谈判杠杆——向英国煤商证明该港口依然可用,从而压低后续煤价。
但这三艘舰艇本身没有能力参与任何舰队决战。你的先遣舰队仍然要以四艘巡洋舰为核心编队,速射炮的射速优势是主要火力手段。德国舰队的存在是一张外交牌,不是军事牌。”
科蒂尼奥看了一眼清单。“莱比锡号——这艘船我见过。去年在朴茨茅斯参加阅舰式,英国海军部的将军们对它的评价是‘中规中矩’。这次它被派到南大西洋给舰队做陪衬,也算是物尽其用。”
“远征舰队抵达累西腓以后,如果共和国海军主舰仍在瓜纳巴拉湾按兵不动,我们用水雷在外港封锁他们不会太耗弹药,但巡洋舰的速射炮在持续覆盖射击中一周之内就会打掉我们一半的弹药储备。在那之前你必须确认英国加煤船能按索尔兹伯里承诺的时间节点到位——我们的巡洋舰弹药打完还可以靠德国军舰的燃料补给撑一阵,但如果连煤都断了,德国人的煤仓更不可能给我们。”
“英国加煤船的时间节点已经跟平托确认过了。”科蒂尼奥说,“目前唯一不确定的是德国陆军会不会跟着舰队一起动——如果他们同时从德属西南非洲向安哥拉边境派一两个边防连,英国外交部就更加不会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不得不对南大西洋和非洲内陆两个方向同时做出回应。这一点我不会写在正式报告里。”
“那就别写。非洲内陆的事,让平托去跟霍尔施泰因单独谈——他们可以在一张非正式备忘录里提几句德国边防连的例行调动,然后用铅笔在旁边画一条虚线。等英国外交部从休达的联络官那里收到这份备忘录,他们自己会把虚线连起来。”
卡洛斯站起来走向墙上的南大西洋海图,把铅笔点在威廉港下方的航线上。“现在的问题只有航线上的煤和弹药。把你眼下的存量再核对一遍,远征舰队出发前三天的气象图和洋流数据一起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