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2月10日，里斯本特殊钢厂新建的蓄热式轧钢车间正式点火投产。
这座车间从1893年4月第一次轧制试验开始规划，工期拖了将近两年。
哈德菲尔德本人从谢菲尔德赶来了。
他站在新炉子前面，看着巴普蒂斯塔指挥工人把第一批锰钢坯料推进炉膛。炉温比旧反射炉高了将近一百五十度，坯料从黑灰色变成暗红色，再到亮橙色，整个过程比过去短了三分之一。
“这次把含锰量从百分之十二到十四降到百分之十到十二，碳含量从百分之零点九到一点五压缩到百分之一到一点二。”
哈德菲尔德把配方单递给巴普蒂斯塔，“韧性不会降太多，但焊接性能会好一截。
你们去年在‘复国者’号上用哈德菲尔德锰钢焊了两条焊缝，那是世界上海军装甲板的第一次锰钢焊接实践。
当时配方含锰量偏高，焊缝强度够了，这次改进的核心就是降低焊接门槛，让车间里刚出徒的年轻人也能稳定焊出合格焊缝。”
哈德菲尔德是1882年在谢菲尔德首次获得奥氏体组织高锰钢的。他花了四年时间系统试验锰、碳、硅的不同配比，最终确定最佳锰碳比为十比一，约百分之十二锰、百分之一点二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我在谢菲尔德做了六炉对比试验。旧配方焊接前需要预热到二百八十度以上，新配方二百二十度就能焊，焊缝在拉力试验机上断裂位置在母材上，不在焊缝上。
你们去年焊‘复国者’号时，威廉·怀特爵士在报告里写过‘哈德菲尔德锰钢的可焊性打开了军舰建造的新可能’，但他也写了‘目前的焊接工艺还不成熟’。新配方就是针对这第二句话。”
第一块用新配方轧制的钢板出炉时，巴普蒂斯塔蹲在冷却台旁边盯着。
钢板从暗红褪成铁灰，他用手电筒扫了一遍。
没有裂缝，没有分层，边缘整齐。他站起来对哈德菲尔德说：“这一块比去年四月轧出来的那一块更好。”
哈德菲尔德用手指沿着钢板边缘摸了一遍。“碳含量降下来以后，表面光洁度确实好了一些。”
当天下午，海军大臣戈麦斯和船厂总监阿尔梅达到场。阿尔梅达把新旧两种配方的对比数据翻给戈麦斯看。
“旧配方锰十二到十四，碳零点九到一点五。新配方锰降到十到十二，碳压缩到一到一点二。焊接预热温度从二百八十度以上降到二百二十度左右。”阿尔梅达合上报告，“成本呢？”
“哈德菲尔德锰钢的原材料成本比普通碳钢高大约三成，锰铁合金比生铁贵，但锰含量降了两个百分点，成本相应下降约百分之五。
每吨新配方哈德菲尔德锰钢板约合四十八米尔雷斯，国产哈德菲尔德锰钢板比进口镍钢便宜将近四成，现在我们不需要买，可以自己轧。”
巴普蒂斯塔走过来。“新炉子刚投产，第一个月保守一点出二十吨。
三个月后工人熟练了，月产量可以拉到五十吨。一年大约五百到六百吨。
优先供应海军装甲板订单，剩余的轧陆军防盾钢板，克虏伯速射炮的炮盾目前还是进口钢板，换成国产哈德菲尔德锰钢，每门炮采购成本能省大约三十米尔雷斯。”
“优先海军。海军装甲板的厚度要求高，废品率也高。第一批合格板留给下一代铁甲舰。
1896年开始第二代铁甲舰和巡洋舰的同步需求论证，到那时候新配方已经量产一年，焊接工艺也应该更成熟。”戈麦斯翻着手里那份《1894年帝国年报》的副本，“下一代铁甲舰吨位和主炮口径都比复国者号更大。”
阿尔梅达转向哈德菲尔德。“爵士，旧配方专利是1883年的。新配方需要单独申请吗？”
哈德菲尔德把小笔记本收进口袋。“新配方是在原专利基础上的改进，化学组分核心结构没变。
我已经写信给伦敦专利局说明改进内容。葡萄牙海军可以免费使用新配方，但授权范围仅限于帝国境内，本土、巴西和非洲殖民地。其他国家的订单仍需通过谢菲尔德。”
“英国海军呢？”
“英国海军目前对锰钢装甲板没有采购意向。他们更偏好镍钢。去年我在海军部做过技术说明会，他们的结论是锰钢防护性能与同厚度镍钢相当，但多次命中后的累积损伤数据不如镍钢充分。
他们宁可多花钱也不愿冒险用数据不充分的新材料。这对你们不完全是坏事，等你们在新一代铁甲舰上跑出足够的实战数据，锰钢的出口前景会比现在好得多。”
冯·施密特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新教材的校样，那是他为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编写的《合金钢基础与实践》。他把校样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哈德菲尔德。
“爵士，这一页我引用了您1883年的原始专利说明。
但我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葡萄牙海军的装甲板焊接实践表明，锰含量在百分之十二以下时，电弧焊焊缝强度可以稳定超过母材。这是世界上海军装甲板焊接的第一条实战记录。”
哈德菲尔德接过校样看了一遍，在注释旁边签了名。“施密特教授，您的注释比我在谢菲尔德写的任何一篇论文都更接近实战。实验室数据和战舰上的焊缝是两回事。
去年在‘复国者’号上焊那两条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扛住海水腐蚀和炮击震动。”
“现在知道了。”阿尔梅达说，“三条舰成军快一年了，那两条焊缝到现在没出过任何问题。年底年报里，我会把这条写进船厂的技术总结。”
两天后，阿尔梅达把新配方的投产报告送到了卡洛斯桌上。报告只有三页，附了新旧配方对比表、首批合格钢板的锤击检验记录和月产量预估。
卡洛斯翻完报告，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897年第二代铁甲舰的装甲板，全部用新配方国产锰钢。1895年2月10日。”他把报告递给阿尔梅达，“存档。
等下一代铁甲舰开始设计的时候，把它贴在方案评审会的桌上。”
阿尔梅达接过报告。“戈麦斯先生让我转达，如果用国产新配方锰钢全面替代进口镍钢装甲板，第二代铁甲舰的单舰成本可以节省大约八万英镑。”
“八万英镑够太特煤矿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的最后一批枕木。”卡洛斯说，“费雷拉先生在我耳朵边念了整整一年。”
“还有一件事。哈德菲尔德爵士在离开里斯本之前，把新配方的详细数据和焊接工艺要点全部留给了理工学院冶金实验室。冯·施密特教授打算在下学期开一门新课，就叫‘装甲板冶金学’。”
“这门课的名字比‘采矿与冶金概论’更具体。以后皇家理工学院毕业的工程师，不应该只会算碳含量和锰含量的百分比。
他们应该知道哪一块钢板能挡炮弹，哪一块能焊，哪一块能轧得更薄。”卡洛斯在桌上翻到海军部上周送来的编队训练简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拿起阿尔梅达那份报告，在“月产量五十吨”旁边画了一道杠，下面写了两个字：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