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3月5日,里斯本,帝国议会。
巴罗斯·戈麦斯站在议会讲台上。
这是他作为首相的第一次正式演说。议事厅里坐得比平时更满,保守党席位上没有人缺席,自由党团的座位也坐到了大半。
旁听席上有记者,也有几位外国使馆的秘书。
麦克唐纳本人没有来,但英国公使馆派了一等秘书坐在后排,拿着一个小本子。
议长把时间给了他。巴罗斯·戈麦斯没有先看讲稿,他朝议长席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四天前,陛下任命我组阁。
昨天,新内阁宣誓就职。”
他停了一下。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我的执政纲领只有一句话:发展优先于政治。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要取消政治,也不是要压制议会。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帝国各级政府的首要任务,是让发展计划变成现实。
政治辩论可以继续,政见分歧可以存在,但在发展问题上,我们不能再把时间花在无休止的互相质疑上。
已经批准的铁路要修,已经拨款的海军要造,已经签下的移民协议要执行。这些事,不因为下一次选举而改变。”
他朝保守党席位看了一眼,然后继续。
“帝国现在有四千万人,领土横跨四大洲。
我们同时在建五艘主力舰,每年接收超过十万移民,财政连续十六年保持正增长,伦敦市场上的债券利率降到百分之三点五。
但数字背后有一个危险,我们开始把增长当作理所当然。
这种想法如果不刹住,帝国的机器就会慢下来。
慢下来是最难治的病。比赤字更可怕,比反对党更麻烦。”
卡多佐在自由党团席位上轻轻咳嗽了一声,但没有打断。
巴罗斯·戈麦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行政提速。帝国政府各部门之间的审批流程必须压缩。
一个工程项目从提出到开工,不允许超过三个月,除非涉及军事和外交机密。
需要跨部门协调的,由首相办公室直接牵头,不再逐级转签。
第二件,技术教育加码。殖民地技术教育基金将在今年年内正式成立,资金已经列入预算。
没有技术工人,我们的船台和矿山就会缺人。
我们不能一边从东欧运农民,一边让船厂因为缺焊工而停工。
第三件,预算纪律不松。
财政大臣费雷拉会继续用他的方式管钱。
我不会因为发展优先就放松债务上限。该节约的钱一个米尔雷斯也不能多花。
发展是要花钱,但花出去的钱必须变成会转的机器、能用的学校、可查的地契、浮得起来的船。”
他停了一秒,把讲稿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前任帕拉尼奥斯在任六年,让帝国稳定了下来。
我接过来的政府,不会推翻他的框架。
我只会在这个框架上,把螺丝拧得更紧。
希望各位议员监督我。如果哪一天发现我偏离了这三件事,就站起来质问我。我欢迎质询。只要质询的内容是关于发展。”
他朝议长席鞠了一躬,走下讲台。掌声从保守党席位响起,中间夹着一些后排议员的叫好声。
自由党团席上只有零星的拍手,卡多佐没有鼓掌,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翻弄文件表示不耐烦。
他坐在那里,下巴微点了一下,像是对演讲中有几个观点表示认可。
散会后,卡多佐在走廊里被《商业日报》的记者拦住。“卡多佐先生,您怎么评价新首相的施政纲领?”
卡多佐想了一下,说:“如果一个首相上台后,说的是‘问发展’,那至少比过去的某些首相强。
但我要问一句。
发展优先于政治,那么谁来定义发展?
在巴罗斯·戈麦斯先生眼里,发展是海军吨位、铁路里程和移民数字。
那么在自由党团看来,发展还应该包括公民权利、地方自治和新闻自由。
他的三件事,我没有意见。但发展不应该只有那三件事。”
记者把这段话记了下来。
卡多佐离开时,看到一个年轻议员正从后面追上来。那是自由党团中被称为“技术派”的罗德里戈·帕伊瓦,他曾在皇家理工学院读过两年工程,后来改学法律。
“卡多佐先生,新首相说的行政提速,我觉得我们应该支持。
去年我的一封关于在波尔图建一所工业学校的提案,从地方议会上报到教育部,花了六个月。
如果新首相真的能把这些流程减下来,对全国都有好处。”
“支持可以。”
卡多佐边走边说,“但要在监督下支持。我们不是反对派吗?
反对派的工作不是为政府的每一次提速鼓掌,而是防止提速的时候有人被甩出去。铁路修快了,土地补偿标准不能降。
移民接多了,住房和学校不能拖。如果这些配套跟不上,他所谓的提速就是把问题堆在别人门口。
巴罗斯·戈麦斯是账本先生,他算得出预算,但未必能算得出底下人的负担。”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提一个‘有监督的发展’?”帕伊瓦问。
“我们可以在下一次议会上提一个补充决议案。
内容是:行政提速的同时,必须同步公布各地区的安置、教育和卫生配套数据。如果有地区在工程提速中出现人口拥挤、学校不足、防疫落后,政府必须说明情况。
这是我们对施政纲领的技术性修正。
巴罗斯·戈麦斯不会拒绝,因为他是算账的人。
他需要这些数据来证明他的政策没有出问题。”
帕伊瓦点头:“我现在就去起草初稿。”
当天晚上,巴罗斯·戈麦斯在首相官邸看到了卡多佐准备提交补充决议案的消息。
消息是阿布雷乌转来的。新首相坐在书桌前,旁边是一盘没怎么动过的冷牛肉和半杯水。
“卡多佐的反应和我想的差不多。”巴罗斯·戈麦斯对阿布雷乌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议会里摔文件了。他现在学会用修正案了。这说明他也没闲着。”
“他把自由党团带成了真正的反对派,他们不闹革命,但在细节上找你麻烦。”阿布雷乌说。
“这种麻烦比革命好对付,但也更花时间。”巴罗斯·戈麦斯说,“不过我不打算拒绝他的补充议案。他想监督发展,我正缺这样一面镜子。
只要他不干涉实际执行,我可以和他合作。说不定三年后,人们会发现自由党团替我们省了不少钱。”
“他提的是‘有监督的发展’。”
“那正好。
这个提法我可以用。帝国的官员以后不要只汇报进展,也要把问题摆出来。卡多佐盯着的地方,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让他盯。
我不怕他盯出毛病来,我怕的是没人告诉我毛病在哪里。”巴罗斯·戈麦斯拿起桌上的冷牛肉,嚼了一口,“这肉有点老。明天开始,首相官邸的菜单也和预算一样,重新排。”
阿布雷乌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巴罗斯·戈麦斯不是开玩笑。这个人刚上任的头几天,已经让首相官邸的伙房把每日伙食标准削减了百分之十五。
节余下来的钱,他让人记在“内阁食堂节约款”的账上,用来补贴几位家在乡下的低级文员的交通费。
这种作风在报上未必会登出来,但文官系统里传得很快。
卡洛斯在王宫里也听到了这件事。他当时正在看海军部提交的三艘驱逐舰进度表,巴罗斯·戈麦斯的节约令让他停了一下。
“新首相连肉钱都管。”卡洛斯对阿尔梅达说,“你觉得这是好是坏?”
阿尔梅达想了一下。“好处是,他让文官知道帝国不养闲钱。坏处是,管到盘子里,容易让人说他苛细,不够首相体面。
不过陛下了解他,他从来不管体面不体面,只问该不该花。”
“管得好。盘子里的钱,和船台上的钱,本质上都是纳税人的钱。他能从盘子里看到船台,眼界比那些只会在宴会上举杯的人大。”
卡洛斯说,“明天你给巴罗斯·戈麦斯递句话。就说我认为他的施政演说可以再加一条。
帝国的文官,不论职位高低,如果能在岗位上提出一个省钱的建议,省下钱的百分之一作为奖金。
这条写进他行政提速方案里。不,不用明天,今晚就送过去。”
阿尔梅达应下,然后迟疑了一下。“陛下,这样会不会让人为了奖金乱报?
万一有人提出把船厂的牛油滑轨换成廉价猪油,省下钱却让船出事故,怎么办?”
“所以奖金只给建议,执行与否照旧走技术评审。评审没通过,建议得再省钱也不能用。
你不能既让人提建议,又不给代价。代价就是,所有建议都必须先经过专业评审。懂行的人说不行,再省也不行。”
卡洛斯说,“让船厂里最懂牛油的人去管牛油,别让账房先生去管。巴罗斯·戈麦斯再会算账,也不会去拆自己的船舵。”
阿尔梅达走后,卡洛斯把视线重新放回驱逐舰进度表上。表格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由于波尔图船厂为“恩里克航海王”号舾装抽调了部分管工,“猎手”号的分段合拢进度比计划落后了八天。
卡洛斯用红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他没有批字。有些问题不需要国王开口,船厂的人自己会去追。
新首相刚好上台,正想抓典型。等巴罗斯·戈麦斯看到这份表,他就知道第一把火该往哪里放了。
不是烧给议会看,是烧给船厂看。帝国的机器不会因为换了首相就停下来,只会换一种加油的方式。